青干从震恸与暖意中回过神来,心绪骤然回笼,眼底残存的杀意再度凝起,抬眼便欲踏入时间长河,继续追剿逃窜的幻寂。
可余光扫过遍地狼藉的战场,他脚步骤然顿住。
冻土之上,君逸尘浑身血染、人事不省,周身气息微弱得几近断绝;鸿钧与罗睺瘫卧焦土,神魂衰败、伤势沉疴,仙魔本源皆濒临溃散,状态糟糕到了极致。
此刻诸天残局未定,同伴尽数重伤垂危,若是他执意追击,这片远古战场,后患无穷。
心念电转,青干压下心底杀念,收起手中巨斧。
抬手引动白莲之力,莲华缓缓铺开,尽数笼罩三人周身,护住几人衰败的神魂,徐徐抚平崩裂的肉身创伤、修复紊乱枯竭的道基。
待三人气息尽数趋于平稳,青干才缓缓收回神力。
战场归于死寂,寒意漫扫荒原。青干目光落至身侧落地的轩辕剑,俯身抬手将其轻握掌心。
剑身古朴厚重,凛凛人皇锋芒敛于其内,不张扬却自带天地正统气度。
他眸底含着几分浅浅好奇,低声轻喃,“这就是人皇剑吗?君大哥的本命佩剑……”
话音刚落,不远处僵卧的君逸尘身躯微微发颤,四肢不自觉蜷缩,眉宇紧蹙,显然是受不住混沌旷野的彻骨寒凉,伤势未愈又被阴冷侵体,难忍刺骨寒意。
青干见状抬手凝出一簇暖明火种,落于地面燃起点点篝火,暖融融的火光瞬间驱散周遭阴冷,温热光晕缓缓笼罩君逸尘周身。
刺骨寒意褪去几分,君逸尘紧绷的身躯渐渐松弛,颤栗平息,眉宇也稍稍舒展,呼吸平稳了许多。
青干静立凝望片刻,淡淡出声:“罢了,先确认你无碍,再离开不迟。”
他顺势盘膝坐于篝火旁,火光跳跃摇曳,映得古朴剑身在掌心流转细碎金芒。
他垂眸细细端详手中轩辕剑,眼底满是讶异与深思。
“奇了……”
他轻声呢喃,指尖轻拂剑脊,探知剑体根底,“剑骨虽借世间奇珍反复淬炼加持,终究是后天雕琢之器,底蕴终究算不上浑然天成的神品,本质根基依旧是凡尘凡胎。可这剑胎内核……却是完完全全脱胎于你的人皇本心、大道剑心。”
剑身微微震颤,似呼应他的窥探,丝丝缕缕温润的人道气韵缓缓溢出。
青干眸色微动,愈发诧异:“不仅如此,剑内还沉淀凝聚着万千人道众生的愿力,繁杂却纯粹,微弱却坚韧。”
他沉吟片刻,心底生出通透顿悟,低声自语:“或许……这便是众生的力量?无先天强横本源,无鸿蒙顶级神材,却能借万灵心念立身正道,抗衡混沌无序?”
身侧忽然响起一阵细碎的咳嗽声,君逸尘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双眼,意识慢慢回笼。
青干心底本能泛起一丝关切,正要转头上前,念头陡然一顿。他现下自未来逆流而来,倘若与此刻尚且年少、历经未全的君逸尘牵扯过深,时序因果必定生出紊乱反噬,后患无穷。
思绪翻涌间,一桩尘封的疑惑骤然豁然开朗,当初初见君逸尘时,对方那句“我见过你,却又好像不是此刻的你”瞬间有了答案。
他唇角漫开一抹极淡的苦笑,原来万般相遇别离,皆是早已写定的宿命。
他压下心中百般心绪,刻意没有回身,只是将轩辕剑放在一边,语气听不出半分异样:“你醒了?”
君逸尘撑着地面勉强抬起身躯,目光落在背对着自己的青干身上,声音沙哑虚弱:“多谢道友相救。”
“举手之劳罢了。”
青干这才扫了他一眼。
“敢问道友高姓大名?你好像不是鸿蒙界域的生灵……还有……那混沌变数,如今何在?”君逸尘又问道。
“我是谁,不重要。”青干捡起一旁的轩辕剑拨了拨火堆,“至于混沌变数……”
“百万年之内,它翻不起任何风浪。”
青干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君逸尘身上,一眼便看穿他体内破败不堪的境况,肉身根基重创,神魂更是濒临溃散,若是放任这般伤势自行调养,千年光阴都难恢复三成,更遑论日后要扛住前路重重劫数。
心念一动,青干抬手翻转掌心,一滴属于神明的金色精血自本源之内凝现,静静悬浮半空,磅礴纯粹的本源暖意四下流淌,只是淡淡的气息,便足以缓和他满身伤痛。
指尖轻轻一弹,精血化作一道柔光飘向他,稳稳落进他掌心。
“这是我的一滴精血,你服下。服下后好生静养,不出三月,便可将伤势稳住,根基也能逐步修复。”
“道友为何要帮我?你我素昧平生,这般馈赠,实在受之有愧。”
君逸尘抬眼看向青干,眼底满是困惑,分明是不解为何青干会无故施以这般厚重馈赠,想来是觉得二人素未深交,承受不起这份恩情。
“不为什么。”
“你只用知道,我们不是敌人。”
“言多必失,有些事时候到了,你自然就知道了。”
说完青干站起身,拾起搁置一旁的轩辕剑,伸手递到他跟前。
君逸尘连忙伸手将轩辕剑稳稳接入手中。
青干目光下意识扫过虚空,体内一阵微弱的五行本源躁动骤然浮现,心底暗自思忖。
五行之力终究是借来外物,他自身并无容纳灵力的气海,根本无法长久留存、炼化归己。四莲之力虽同样并非生来伴身,可力量本源都尚且还存在于世,任凭如何催动都不会消散;但五行源主早已陨落,借来的五行道力无根无源,待到时限一到,只会自行流逝一空。
视线一转,焦土上散落的残破五方五色旗与紫霄战甲碎片映入眼帘,他眸中骤然亮起微光。
五方五色旗本就是昔日五行源主亲手赐下的神器,天生便能收纳、封存五行道力,眼下恰好能安置体内躁动游离的五行本源,再合适不过。
至于那副碎裂战甲,绝非寻常凡器,气韵分明出自创世真神之手,形制、道韵尽数贴合君逸尘的道躯,处处透着契合。
想来是父亲早已推演万古前路,早早为此刻埋下伏笔,特意留予君大哥护身之用。
既然是定数之中的机缘,不如将这些残物尽数收走,带回自己所处的未来时序慢慢修补淬炼,再交给未来的君逸尘,定能成为抵御终末量劫的一大助力!
青干心底打定主意,俯身弯腰,抬手将散落一地的五方五色旗残片、破碎的紫霄战甲碎片一一拾敛干净。
“你的战甲已毁,木德皇也用于镇压混沌变数,这几面旗也已经残了。”
青干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些,我先收下了。”
君逸尘看着他手中的残旗与碎片,心头微动,刚想开口询问。
“你不要问,我也不会说。”
青干将残旗与战甲碎片收入袖中,动作行云流水,“自有妙处。”
君逸尘望着青干,终是将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点头道:“好我信道友。”
他转头看向身侧昏迷不醒的鸿钧与罗睺,“道友,他们……”
青干心底了然,淡淡打断:“他们修为比你高多了,死不了。只是我不想见他们,没让他们醒罢了。”
话音落,青干抬手握住身侧巨斧。
刹那间,一股煌煌威势席卷开来,他手臂猛地发力,巨斧携着开天之势,朝着虚空狠狠劈落!
“轰隆——”
一声震彻寰宇的巨响,灰蒙蒙的混沌天幕被硬生生撕开一道豁口,豁口那头,是鸿蒙界域熟悉的日月星辉,正是连接鸿蒙与域外的通道。
“此事暂时已了,整顿下你就回鸿蒙吧,记住不许对旁人提及我的存在!”
话音未落,他手腕再扬,巨斧又是一劈!
一斧落下,时间长河缓缓浮现。
“对了,君大哥……”
这一声轻唤落下,连他自己都微微一怔。
“你叫我什么?”
青干握着巨斧的手微微一顿,刻意侧过脸,避开了君逸尘惊疑的目光,掩去眼底复杂心绪:“没什么。”
他抬眼望向时间长河深处,眸光藏着宿命的悲悯与通透:“不管未来遇到什么,都是你的历练。”
顿了顿,目光落回尚且青涩的君逸尘身上,轻声续道:“路是自己选的,劫是自己渡的,万般苦乐,皆是修行。纵使世道凉薄,人心藏私,却也总有人值得你披荆斩棘,值得你守得云开。”
这番跨越万古的提点,听得当下的君逸尘满心茫然。
良久,君逸尘只是沉沉点头:“多谢道友提点。”
“走了。”
青干不再多言,斩断所有心绪牵绊,转身朝时间长河纵身一跃,身影瞬间融入璀璨光带之中。
随着他的踏入,时间长河的涟漪渐渐平息,光带一点点黯淡、消散,潺潺的河水声也彻底隐去,最终连一丝痕迹都未曾留下,只余下混沌天幕下的死寂。
君逸尘望着长河消失的方向,怔立良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