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欢欢的手指还按在桌子上，木头的凉意顺着她的手掌向上蔓延。没有再开口，也不看屏幕，只是一味地盯着笔记本上“雪夜独白”、“伏笔回收”、“节奏留白”几个字。这些词语本来就会使她感到压抑，就像考试之前翻到不会做的大题一样，光是看就让人紧张。但是顾景川一直没有挂断电话，也没有马上安慰她，就这样一直坐在书房里，镜片后面的目光稳稳地落在她的脸上，仿佛在等她自己打开那扇门。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话，声音比之前要低一些：“你还记得大二的时候，你第一篇小说只获得了校刊第三名吗？”
一呆，然后抬头看着镜头。
那天你在图书馆哭了一场之后又修改了七次，第二个月投稿获得了第一名。他说得很普通，并没有夸奖她很优秀，也没有说你现在比过去要好很多的话，就像是在谈论一件已经过去的事情一样。
她“嗯”了一下，手指不自觉地碰到了纸张的边缘。
我现在所见的，并非是所谓的“战神编剧”，也不是别人口中所说的“神级作者”。他摘下眼镜，用手轻轻按了按自己的眉头，显得十分疲倦，说话的声音也更沉重了，“我见到的是程欢欢——她写错台词会气得把笔摔在地上，卡文三天就赖床不起，被别人夸奖一句就会偷偷笑一整天。”
停顿之后又戴上了眼镜，目光直直地穿进屏幕：“所以不要问我你厉害不厉害。我关心的是你还愿意继续写下去吗？只要你还想写，我就一直都在。”
房间里非常安静，可以听到自己的呼吸声。窗外还有风吹过，窗帘边角也被吹起了，但是又慢慢地落下了。她突然觉得眼眶有点酸，并不是因为委屈或者是压力终于松了，而是因为他没有把她架上去，也没有说“你可以做到”、“大家都会相信你”，而是蹲下来看着她的脸对她说：“我知道你很疲惫，也知道你会害怕，但是没关系，我在这里。”
低头看了一下手边的笔记本，上面的文字仍然存在，但是已经不再是枷锁了。当初她为什么要写作呢？并不是为了得到多少人的喜爱，并不是为了获得奖项或者成为所谓的“新锐编剧”，而是因为她心里有很多的故事要倾诉，如果不说出来就会很压抑。小时候给同桌编的小人书里的主人公是一只能够飞翔的猫；大一时熬夜写的第一篇短篇小说里的人物是一个每天早上都会去买关东煮的女孩。当时没有人知道“欢欢子”，她也不在乎别人是否观看，她只想要讲述。
而现在，她还是想讲。
她抬起手，轻轻摸了下眼角，没让那点湿意流出来。然后她看着屏幕，声音不大，但很稳：“其实……我只是不想辜负那些喜欢我的人。”
顾景川听了之后反而笑了起来，不是客套的笑，而是觉得她说得有些傻：“你喜欢的故事才值得写。”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把窗帘拉开一点。外面还不是很亮，城市另一边的一些高楼已经点亮了灯，好像先醒的人一样默默地照亮着道路。他指着那边说：“看，快要天亮了。新的一天总会来，新的故事也一样。”
看着屏幕上的他，再看看天空中微微发亮的地方，忽然觉得胸口那块压了一晚上的石头也慢慢融化掉了。她的嘴角动了动，这次是真的笑起来，不是对谁的敷衍的笑容，也不是勉强出来的笑，就是觉得心里很舒畅。
“嗯，”她说，“我会写下去的。”
他点了一下头，并没有再说什么，只是隔着屏幕看了她一眼，眼神中似乎在说“我相信你”。
将手机从支架上取下放到桌子上充电，然后身体向后靠在椅子上。台灯的灯光照在纸张之上，她伸手把笔记本合上，指尖划过封面那行自己写的字：“《微光》——不是照亮世界，是有人愿意点灯。”
坐了一会儿之后她又打开电脑，并没有马上修改文档，也没有去查看粉丝群。昨天初稿她又看了一遍，从开头的那场雪，到主角修滑梯，再到结尾灯亮雪落。她看的速度较慢，一页页地翻着，仿佛第一次阅读别人的作品一样。看完之后她点保存，并没有发邮件，也没有添加新的备注，只是把文件夹拖到了桌面最显眼的地方。
于是她站起身来走到厨房烧水泡茶。水壶发出声音的时候，她的手机也开始震动了。回到原处一看，顾景川发的照片是一幅窗外清晨景色，天空呈现出青灰色的明亮，楼下马路空旷，路灯依然亮着。下面还有一行字：新的一天开始了
她在桌边回了个“嗯”，又加了一句：“你也去休息一下吧，不要熬得太晚。”
他很快回道：“等你关灯之后我再睡。”
她笑着没有再说话，转过身把台灯关掉了。屋子里比较昏暗，只有一盏电脑屏幕发出微弱的光芒。看了一下时间，已经快到三点钟了。她躺下之后没有盖上被子，只用手托着头部看着天花板。
脑海里还是一团混乱的疑问与恐惧，但是现在已经没有了这些，取而代之的是零散的画面：小女孩在滑梯上留下了一双手，张姐卖菜的时候留下的凉茶放在了居委会门口，主角站在雪地中仰望着灯光亮起的一瞬间。
闭上眼睛之后又睁开，小声对自己说：“还可以写的。”
第二天早上七点闹钟还没响的时候，她就已经醒了。没有赖床也没有发呆，直接坐起来穿衣服。洗漱完毕之后，她回到书桌前打开电脑，新建了一个文档，并在标题处输入了“投资人会议准备材料”。她一条条列起来：项目核心价值、观众情绪曲线、关键情节设计逻辑、可能被问到的问题预判……
写到一半的时候她就停了下来，打开邮箱把《微光》初稿又发送了一遍，收件人还是顾景川。附件下面写着：“昨晚想通了。故事是我的，但能一起做出来，是运气。”
她点发送，合上电脑，起身拉开窗帘。阳光照进来，落在空着的椅子上。
她站着看了一会儿光里的尘埃浮动，然后坐回去，继续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