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欢欢坐在书桌前，手指搭在键盘上，屏幕亮着，文档标题是“投资人会议准备材料”。窗外天光已经铺满半边楼群，阳光斜照进来，落在她刚换上的浅灰色棉质T恤肩头。她没急着打字，先点开邮箱，确认那封重发的《微光》初稿确实送到了顾景川的收件箱里。光标停在“已发送”三个字上，她轻轻呼了口气，像是把昨夜最后一点悬着的心事也一起送出去了。
手机振动了一下之后就出现了视频通话请求，头像是顾景川。她点了一下确定之后，画面里他穿一件深灰色的衬衫，在家里的书房里，桌上摊着一些文件，旁边还有一杯喝了一半的咖啡。
醒了吗？他的声音比往常的要低一些，应该是刚刚忙完了一阵子。
“嗯，早起了。”她坐直了些，“正要开始弄材料。”
“我这边整理了一份资料包，你看看有没有用。”他说完，屏幕一闪，共享窗口弹出，一个文件夹被拖进聊天框，名字叫“《微光》项目背景支持”。
打开之后分成三个子文件夹：第一是“项目定位说明”，第二是“目标受众画像”，第三是“同类案例对比表”。每份文件都有说明，并且字体清楚、排版整齐、页眉页脚也统一了标题与页码。
“你什么时候做的？”她忍不住问。
“昨天晚上你关灯之后我就开始弄，凌晨两点定的稿。”他喝了口咖啡，纸杯边缘留下半个指印，“我知道你擅长讲故事，但投资人更习惯听数据和逻辑。这些材料能帮你把‘我觉得这个角色动人’这种话，变成‘这个角色的成长弧线符合观众情绪曲线峰值’。”
她打开第一份文档之后，里面写的《微光》核心价值是以小人物的角度来描绘社区的变化，情感共鸣在普通人在面对变化的时候所表现出的沉默坚守后面还有一张图，横轴为时间线，纵轴为情绪波动值，并且标注了几个重要的情节的情绪高潮。
“这个图，是你画的？”
“参考了你上次做的热力图，又结合了几部类似题材的影视剧数据。”他顿了顿，“我不是要你背下来，是想让你知道，你的感觉，其实都有依据。”
她没有开口，手指慢慢地在屏幕上滑动。以前她写东西的时候，靠的是内心的那份执着，觉得哪里该哭、哪里该静，都是凭直觉。但是现在有人告诉她，她的直觉也可以被别人所理解，并且可以用语言来描述。
“谢谢你。”她说得轻，但很认真。
“别谢得太早。”他嘴角动了下，“接下来得练练你怎么说。他们不会看你写了多少字，而是听你说得清不清楚。”
她点了点头之后就打开自己的笔记本，拿了一支笔出来。
顾景川清了清嗓子，换了一种语气说道：“假设我现在是投资人，我问你——为什么这个故事适合影视化？”
握笔的手微微收了一下，脑海里迅速地思考起来。之前开会的时候她也回答过类似的问题，但是那时候是面对着PPT，并且还有文字提示。现在只有口头表达，所以必须把话说清楚。
“因为……它讲的是人。”她开口，声音有点干，“不是英雄也不是反派，就是一个本来可以走的人，最后选择留下来。他的动机不是口号，是那些细碎的事——比如他每天顺手修一下坏掉的路灯，比如他记得谁家孩子怕黑，会在巷口多站一会儿。”
顾景川没有打断，只是听。
她继续说：“小事情加在一起，人才能立得住。观众会觉得，这不像演的，像他们楼下那个总在扫院子的大叔。”
“不错。”他点头，“但再加一句数据支撑。比如——根据试读反馈，87%的读者在看到主角修滑梯那一段时，产生了强烈共情。”
她眼睛一亮，赶紧记下来。
“再来。”他换了个问题，“你的目标受众是谁？”
年龄在22到35岁之间，主要居住在一、二线城市，有独居或者合租的经历，并且对于“归属感”存在一种朦胧的向往。她这次答得快了些，“他们不一定经历过拆迁，但是都经历过搬家、换工作、朋友分散……这些微小的失去。”
“很好。”他语气松了些，“再说一遍，流畅点。”
深呼吸之后又组织了一下语言，语速也稳定下来了。一遍、两遍、三遍，说到第四遍的时候，连自己都感觉顺畅了。
顾景川关掉了摄像头，只留下语音：“你现在不是在背，是在讲。就像你给我讲大纲那样。”
她稍微放松了一点，肩部下垂，说话也不再那么紧张了。两个人一个问一个答，由项目的定位谈到观众的心理，由叙述的速度谈到视觉的表现方式。中间她卡壳的时候说的就是“伏笔回收密度”，顾景川直接说：“换成前面埋的小细节后面都能用上就可以了。”
她笑过之后就改变了说法。
中午她起身去泡面，回来时发现顾景川还在等。她一边吃一边听他讲某个成功案例的融资过程，怎么用五分钟讲清一个故事的核心吸引力。
“关键是别怕说得简单。”他说，“越复杂，越像在遮掩底气不足。”
她点头，嘴里还嚼着面条，含糊地说，“明白。”
下午的时候她就开始整理自己发言的提纲，把顾景川给她的资料用自己的话来解释。写到一半的时候突然发现剧本初稿中有一个错误，在第三幕里主角到老报亭取信的地方，原来版本写的是冬天，现在改成秋天了，前后季节不一致。
她立刻把该处标红，并按照时间顺序向后查看，看是否有其他地方存在矛盾。花费了四十分钟的时间才把其他的都同步更新完毕。重新导出PDF文件，文件名改为“《微光》项目提案_正式提交”，然后放到备份文件夹里。
顾景川那边发来消息说：“给我最新的。”
传过去之后等了大概五分钟，他就回复说：“资料齐全、条理清楚，你比预期的要准备得更好。”
她盯着这句话看了好几秒，然后关掉电脑，台灯也按灭了。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有窗帘被风吹得轻轻晃。她走到窗边，外面天色已经开始变暗，楼下的小路上有人牵着狗散步，便利店门口的灯亮了起来。
她转身拿起手机设置好明天早上七点钟的闹钟之后又检查了一下充电线。回到床上之后没有盖被子，把手垫在脑后看着天花板。
脑海中浮现出明天可能会被问到的问题。她想怎么来解释雪夜那一幕的意义，并不是为了美，而是为了让观众明白，在空巷子里一个人明明可以转身离开，但是还是拿出了打火机点燃了最后一盏灯。
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又睁开，轻声说了句：“要说清楚那个镜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