闹钟响到第三遍的时候，程欢欢才伸手按下了它。她坐起来之后，头发乱蓬蓬的，眼睛还有些浮肿。昨晚睡得比较晚，脑海里不断回想起“要讲清楚那个镜头”的事，辗转反侧无法入睡。窗外已经很亮了，楼下早餐摊的油锅里发出滋滋的声音，隔壁小孩在练习钢琴，断断续续地飘出音符来。
她起来洗了洗脸，换上昨天挑选好的米色针织开衫、牛仔裤，将电脑和文件夹放进帆布包中，出门之前最后看了一眼手机——顾景川没有发送新的消息，但是昨天的资料包仍然静静地躺在聊天框里，名字没有更改，图标也没有出现红点。
打车到写字楼之后，在楼下站了两秒之后深呼吸了一口气，好像要把早晨的凉意全部吸入体内来压制住自己的心跳。电梯里的镜子中映出她的脸，嘴唇有些干燥，但她抿了抿嘴唇，抬手把耳边一缕碎发别到耳后。
会议室的门是打开的，顾景川在里面低头看平板。听到脚步声之后就抬起了头，并且点了一下头：“来了。”声音很普通，像早晨遇到室友打过招呼一样。
她走到他的旁边坐下。桌上有几瓶水、一本笔记本、一个投影遥控器。放好自己的文件夹之后，手指触碰到封面边缘的折痕，那是昨天晚上反反复复翻看留下的痕迹。没有打开，只是用手掌轻轻按了一下。
人不断地进来，有的坐在对面，有的坐在两边。王总最后才来，把西服外套搭在胳膊上，坐下来的时候把文件夹放到桌上，发出“啪”的一声响。翻开资料，在首页上扫了一下之后又看了看程欢欢。
“这位是……程小姐？”他问，语气不算冷，也不算热。
程欢欢点头道：
“听说你是网文作者？”他继续翻页，纸张翻动的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格外清晰，“笔名‘欢欢子’？”
“是。”
他把资料合上之后，身子往后一靠，椅子发出轻微的吱呀声。“我们这个项目，做的是现实题材影视，不是小说连载。它要落地，要拍出来，要面对市场。需要懂制作流程、懂成本控制、懂观众心理的人。”他顿了顿，“你有参与过成片项目吗？”
空气一下子静下来。有人低头看笔记，有人端起水杯喝了口，没人接话。
顾景川侧过脸来看了看她，手还放在咖啡杯边上没有说话。
程欢欢喉咙动了动。她没有看顾景川，也没有低头，只是把目光从王总身上移开，在其他人身上扫了一下。在场的人都在听，有的眼睛很直白，有的则不敢正眼看她，还有一个年轻的投资助理偷偷看了她一眼之后又马上低下头去。
她记得昨天晚上临睡之前默念的那句话：那个人站在空巷里，明明可以转身离开，但是还是拿出了打火机。
她的手指在桌子下面轻轻掐了一下自己的手掌心，在指甲刺进肉里的那一瞬间，她感到头脑变清醒了一些。
“我没有拍过片子。”她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稳，“但我写的故事，有上百万人看过。”
短暂的沉默。
王总不笑也不皱眉，看着她：“百万读者是流量，并不是专业能力。你能保证剧本符合拍摄逻辑吗？分镜怎么写你知道吗？预算怎么控制呢？一部戏光是灯光布置就得几十万，一个场景延期一天就是十几万打底，这些你有概念吗？”
旁边有人轻轻合上了笔记本。另外一位投资人把笔放下，双臂交叉放在桌子上。
空调的风从上面吹下来，窗帘也被吹得微微晃动。投影仪还停留在项目的封面页上，标题《微光》是灰色蓝色的，像是还没有完全亮起来的早晨。
程欢欢并没有马上回答。她想起顾景川昨天晚上在视频里说的话：“关键是别怕说得简单。”
她停顿了三秒钟。在这三秒中，她把脑海里所有的“我查过资料”、“我研究过案例”、“我知道节奏怎么安排”的辩解都删掉了。和她写稿时删掉啰嗦的部分一样，只保留最有力的一句话。
“我不懂分镜。”她开口，声音比刚才更稳了些，“但我懂人物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该沉默。如果一个角色哭了，不是因为导演要她哭，而是因为她真的走到了那个地方。”
她看着王总，目光没闪：“您说的经验，我确实没有。可我有的，是知道普通人心里那盏灯是怎么灭的，又是怎么重新亮起来的。”
说完之后就没有再继续说了，也没有低头去看资料，就这样坐着。把两只手交叉放在文件夹上面，手指有些发凉，但是背挺得很直。
王总没有马上回答。他微皱眉头，在桌子上轻轻敲了两下，好像在思考着什么。有人低头看资料，纸张发出沙沙的声音。另外一位投资者小声对旁边的一个人说了什么，但是因为声音太小，所以听不清楚。
顾景川还是没有开口。手指仍然搭在咖啡杯沿，指节修长，动作没有改变。但是他的眼角余光一直落在程欢欢身上，看到她耳后的皮肤有些发红——那是她紧张时会有的反应，以前开会答辩也是这样。
窗外的阳光已经移动了一些，照射到了桌面的一半。投影仪的灯还亮着，但是画面没有切换。房间里没有人动，仿佛一出戏正在上演中，大家都在等待着下一句台词的到来。
程欢欢没有再说什么，也没有低头去看笔记。她坐在那里，手按在资料上，眼睛看着前方，好像在等风吹动窗帘再来一次，这样她就知道接下来该怎样呼吸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