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里的气氛好像被按下了暂停键一样。窗外的阳光从窗帘缝隙中斜射进来，照射在程欢欢面前的文件夹上，在文件夹边缘形成了毛茸茸的效果。她没有动，双手交叉放在封面之上，手指关节微微发白，但是呼吸已经稳定下来。
王总没有说话，手指轻轻敲了两下桌面，好像是在等别人开口。没有人说话。一个人低头看资料，纸张发出沙沙的声音；另一个投资人把笔放下之后，交叉着双手放在桌上，目光也跟着投影仪的画面一起飘到了《微光》上面，此时两个字是灰蓝色的，安静得仿佛一场尚未停下的雪。
程欢欢终于动了。她抬手慢慢地翻开文件夹的封面，取出了一个打印得很整齐的资料册。纸张四边裁剪整齐，页码用打孔机打上了孔，放入透明塑料夹中，可以看出是昨天晚上熬夜整理好的。她把它轻轻推到桌面中央，动作不大，却让对面几个人的目光都跟着移了过来。
“您说得对，”她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平了些，“我没有拍过片子。但我研究过一百二十七部同类题材的成片，拆解了它们的结构节奏、观众情绪曲线和票房反馈。”
说完之后并没有马上继续说下去，而是侧过头来看了看顾景川。他依然坐在一旁，手中拿着咖啡杯，手指关节搭在杯沿上，并没有喝也没有动。但是他的眼角微微地放松了一些，像是确认了什么。
程欢欢转过头来对赵经理点了一下头，赵经理马上站起来走到投影控制台前按下按钮。画面一转，就出现了自己制作的图表：横轴是时间轴，从第一集开始到大结局结束；纵轴是观众情绪变化的程度，起伏如同心跳一样，重要的情节节点都用红色标记出来了，最高点也很明显。
“这是基于我百万读者行为模型构建的情绪图谱。”她语气不快不慢，像在念一段早就背熟的稿子，但每个字都落在实处，“我知道什么时候该让灯灭，也清楚什么时候该让它重新亮起。”
王总微微皱起眉头，身体也向前倾了半寸。他没有打断也没有点头，只是看着屏幕几秒钟之后，然后伸手拿起了那份资料册，一页页地翻了起来。纸张翻动的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非常清楚。
有人低声说了句：“这数据……是平台公开的？”
有的是后台合作分析出来的，有的是我自己跟踪记录的。程欢欢回答得很痛快，她说，“我会看每一章的评论区热门评论，统计关键词出现的次数，并且根据章节订阅的变化进行交叉核对。”例如第三幕中主角母亲去世的那一场戏里，“哭崩”这个词出现了372次，当周订阅量增加了18%
另一个投资人抬眼看了看她：“你把这些当真？”
“他们是人，并非数据点。”她说，“我写的时候就知道他们会怎么反应。因为他们也是普通人，跟巷子里那些人一样，会害怕、会躲避、会咬牙撑着走完夜路。”
会议室又变得很安静。
王总把资料合上之后没有放到桌子上，而是放在了自己的腿上。看着程欢欢，目光中仍然有审视的意思，但是除了审视之外还有别的东西，并不是认可也不是妥协，而是对一件他认为很简单的东西又有了新的认识。
“数据可以说明热度，”他说，“但是拍出来就是另外一回事了。你能够写出感人的故事，但是能够写出适合拍摄的故事吗？”
这个问题问得更加尖锐了。并不是在质疑经验或者质疑资历，而是在于直接触及到了创作的本质上：你会不会用镜头呢？
程欢欢没有丝毫的犹豫。合上资料册之后，从帆布包中取出另外一份手写稿。纸是横线本撕下来的，四周边缘有些毛糙，字迹清秀整齐，在页眉处还画了一个小灯泡图案。
“这是我为《微光》写的前三集分场大纲。”她顿了顿，“我不写技术术语，我只写人。”
她翻到第一页之后念道：“凌晨三点钟的时候，急诊室的走廊里，母亲抱着烧红的孩子坐在长椅上，手机电量只剩下百分之七，她不敢给前夫打电话，也不敢睡觉。”
声音不大，但是整个屋子的人都听到了。
“护士叫到她的名字的时候，她忽然惊醒，并不是因为声音太大，而是因为她梦到孩子喊了一声‘妈妈’。”她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王总，“这个镜头不需要台词，只需要一个特写：她睫毛抖了一下。”
对王总说：“你说灯光要几十万？”但是有时候一束侧光加一根颤抖的睫毛就可以让人落泪。”
会议室里很静。
空调风依然在吹，窗帘也跟着轻轻晃动了一下，阳光挪了半寸之后就照到了她的手背上。她没有抖动，也没有低头去看稿件，就这样站着，声音平稳地继续往下念：
第二集巷子要拆了，居委会开会。散会之后主角一个人站在路灯下，看见卖菜的张姐把一瓶凉茶挂在了他的车把上。瓶外有水珠，瓶内茶叶还在旋转。他没有喝，就这样看着它，站了五分钟。”
她合上手稿，小声说：“我不知道预算表上这笔钱是多少，但是我知道有些人一生都没有被人悄悄地递过一瓶茶。”
王总没有开口。手指不再敲打桌面，而是拿起资料册的边角慢慢翻到前面一页，再看一遍情绪图谱的标注方法。有人低头在本子上记着什么，另一个投资人小声对旁边的人说：“这个丫头……很能干。”
顾景川也开始动了。放下咖啡杯之后，杯子底部碰到桌子发出轻微的声音。但是他没有说话，只是坐得直了一些，目光落到程欢欢身上，嘴角有微微的弧度，很快又消失了。
程欢欢重新坐回自己的位子上，把双手放在桌子上，手指也不再是冰凉的了。不笑也不松一口气，只是静静的等着。脊背挺得非常直，眼睛看着前方，好像知道接下来要发生的事情总会到来，但是现在已经不害怕了。
王总翻完最后一张之后，将资料册轻轻放回桌上。他没有发表意见也没有鼓掌，只是抬头看了她一眼，然后低声说：“有意思。”
之后他就对顾景川说：“我们现在可以讨论合作的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