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里没有人讲话。王总那句“我们可以讨论合作细节了”落下后,空气像是被重新注了点氧气,紧绷的弦松了一寸,但还没彻底断。
顾景川开始行动了。将咖啡杯向一边推去之后,从文件夹中取出一份已经装订好的草案,封面上写着《微光项目初步合作框架》。翻到第一页之后,他的语气很平稳地说:“投资比例为三七开,我们占主导地位,版权归创作团队所有,后期衍生开发收益分成另外说明。”
他说得很快,但是每个字都很清楚。王总微微点头,手指搭在桌沿上,并没有打断。另外的人也开始翻资料,有人小声问赵经理之前整理的预算表是否已经包含在本次草案中,这是程欢欢第一次听到自己的名字被别人提到,像一根细细的线一样把幕后与台前悄悄地联系了起来。
顾景川继续说创作自主权的内容:剧本的方向由编剧来把握,制片方提供资源上的帮助,但是不会去干涉主要的故事情节。停顿了一下之后,他的目光扫过程欢欢,“我们希望保留作品最初的样子。”
王总抬头看了程欢欢一眼,这次没有审阅,倒像是在确认什么。他翻开手边那份她熬夜做的资料册,指腹摩挲过情绪图谱的折角处,终于开口:“你刚才说,每一集都会附观众情绪预判分析?”
程欢欢坐直了些,点头:“会。不只是热度预测,还有关键情节的情感落点设计,比如第三集结尾主角烧掉旧信那一场,我计划用沉默加环境音收尾,观众反馈测试中,这种留白反而更容易引发共鸣。”
她说完,没再补充,只是把手边的手写大纲轻轻合上。纸页已经有些发皱,边角卷起,但她没去抚平。那是她一字一句写出来的底气。
王总没有马上回话。他在会议记录上写了一些字之后,签下“原则同意”四个字,笔画干脆利落。把纸推给旁边的投资人,说了句:“先按这个走流程,后续再细化。”
话一说完,会议室里的气氛就不同了。有人收拾起自己的笔记本,另外一位投资人笑着对程欢欢说道:“小妹妹,下次写剧本的时候记得给我留一个客串的角色。”笑声轻快地散开,像冰面裂开第一道缝,阳光照射进来。
程欢欢没笑。她坐着不动,手指无意识地摸着大纲封面的毛边。心跳很快,但是她没有动。直到顾景川取下眼镜,用指节揉了揉眉心,低声说道:“你做到了。”
声音很小,只能被她听到。
她愣了一下,然后抬头看了看。嘴角挂着一抹淡笑,这是她第一次见到这样真实的笑容。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热,于是赶紧低下头把耳边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动作很小,但是整个人却放松了下来,肩部不再紧绷,呼吸也变得均匀起来。
这一刻她才真正意识到——成了。
并不是梦境,也不是幻想。她站在这里被人听见、被人认同。
顾景川站起来,走到她的身边。没有马上离开,而是伸出一只手,手掌向上等着她。
程欢欢抬起头来看着他,眨了下眼睛,将手写的大纲抱在怀里,另外一只手伸到他的手里。
他的手很稳,温度也正好。
“接下来,请多指教,编剧大人。”他笑着说,语气轻松,眼神却认真。
她也笑了,回握了一下:“制片人先生,别后悔给我签字。”
两个人一起走向门口。会议室的门自动感应开启之后,走廊的灯光便涌了进来,比屋里灯光要暖和得多,而且还要亮一些。他们的步伐一致,影子拉长在地面上,互相重叠着向前移动。
身后的门慢慢关上,并发出“咔哒”的一声。
走廊尽头就是落地窗,窗外的天空很晴朗,云彩移动得较慢,阳光斜斜地铺在地毯上。程欢欢抱着大纲,指尖还贴着纸面,能感觉到上面自己写字时压出的凹痕。她没有开口,但是嘴角一直挂着笑容。
顾景川走在她右边,步子不快。经过茶水间时,看见保洁阿姨正往外推垃圾车,见到他们,笑着点头:“谈完了?看着心情不错啊。”
“嗯,谈完了。”顾景川答。
阿姨笑得更开心了:“我就知道早上煮咖啡的时候豆子很香,肯定会有好事发生。”
程欢欢不禁笑了起来。昨天晚上她写稿子的时候,楼下的便利店老板阿杰给她送了一瓶热牛奶,并且笑着说“今天一定会顺利的。”并不是只有她一个人在期盼着这一天的到来。
于是他们继续向前走。电梯在右边,但是顾景川向左拐,并示意她跟上:“我的办公室在那边,先把资料整理好,你那份大纲我要收起来,以后就是文物了。”
“少来,明天就扔抽屉底下了。”她小声怼。
“不会。”他侧头看她,“我会把它放在书架上最显眼的地方。”
她没有回答,耳尖有点发红。
走到办公室门口后,他刷卡开门让对方先进去。屋子里很干净很安静,桌上放着两份刚刚打印出来的合作草案、一杯还没有喝掉的温水,应该是赵经理事先准备好的。顾景川走到保险柜前把文件放进去之后又走到窗边看到她抱着大纲看着楼下花园里刚开花的玉兰树。
在想什么呢?他问到。
“我在想……”她转过头去,眼睛很明亮地说,“雪开场的镜头是不是应该让小女孩先出现?她蹲在滑梯口,伸手接雪,然后灯慢慢亮起来。”
顾景川愣了一下,随后笑道:“可以。比原设定更有温度。”
她点完头之后就把大纲放到他的桌子上,然后拿起保温杯喝了一口水。杯子是前天他送给她的,上面印着一只呆萌的猫咪,并且写着“码字专用”。
“我回去还得改几处细节。”她说,“第三幕的节奏还是有点快。”
“不急。”他靠在桌边,“你已经交出了最好的开头。”
她仰头看着他,没说话,但笑了。是那种从心里透出来的、踏实的笑。
拿上外套之后又给她的是一件薄风衣:“穿好了,下楼吹风会头疼。”
她拿过来之后就乖乖地穿上了。拉链拉到一半的时候卡住了,他就伸手帮她向上拉,动作很自然,手指触碰到她的下巴上,有点痒。
“好的。”他说。
她摸了摸自己的下巴,小声说:“手笨。”
他低笑一声:“谁手笨还不一定。”
两个人再次走出办公室,这次一起走向电梯。楼层不高,走楼梯也行,但他们都没提。电梯门打开,空无一人。他们走进去,门关上,数字开始跳动。
程欢欢看着楼层数字,突然问道:“你认为王总真的相信我可以写完吗?”
顾景川对她说:“他相信的是你刚才拿出来的每一页纸、每一个数据、每一句台词。不是相信你这个人,而是相信你的工作。”
她点了一下头,没有再问下去。
电梯停在一楼之后,门就打开了。大堂非常宽敞明亮,前台小姐抬起头来见到他们的时候笑着说:“顾总、程小姐,今天就结束?”
“嗯,事情办完了。”顾景川说。
穿过了大堂之后,玻璃门外的阳光正好。程欢欢停了下来,将大纲抱在怀里深深吸了一口气。春天的风里有花香,不冷也不热。
“我走了。”她说。
“我送你到路口。”他跟上来。
两个人一起走出大楼,影子很长。路边有一些共享单车,她打开一个锁好的车之后就骑了上去,然后回头对他挥了挥手说:“明天见。”
“明天见。”他站着不动,说,“骑慢一些。”
她踩着踏板,风把她的头发也给吹起来了。骑了两步又停下来,转身大喊:“顾景川!”
“嗯?”
我并不是一个天才,我就是不想写烂故事。”
看着她好一会儿之后,然后笑着点头说:“我知道。”
她骑自行车走了,背影越来越小。他站在原地,等看不到她的时候才转身回去。
办公楼外面的阳光依然很刺眼。一辆快递车经过,车身上写着“准时送达”。车轮在地面上行驶时发出轻微的沙沙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