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具包摊在工作台上。
万用表,焊锡丝,绝缘胶带,备用电容两颗。螺丝刀插在侧袋里,六寸平口,握柄磨得发亮。
最后拿起焊枪。老周那把。握把上有一道划痕,斜的,浅浅一道。手指摸过去的时候顿了一下。金属上旧伤的形状,手记得,比脑子清楚。这把焊枪以前搁在店里角落落灰。现在装进了他的工具包,归他了。
拉上拉链。
腿部械体是昨天装的。陈远山那儿,M-7兼容旧型号,关节阻尼调过。三百现结,一百挂账。装完腿沉了不少,走路多了点金属闷响。但稳。昨天试蹲起,膝盖弯下去延迟零点二秒。今天好些了。
零弹了一条。
〔当前流动资金:八百一十五新币。负债:二千零二十七。净资产:负一千二百一十二。〕
钱是少了。但腿也能打了。划不划算,不好说。
---
三号仓库。上午十点。
中年男人在。灰色连体工装,棒球帽压低,跟上次一样。左手无名指上那道旧疤还在,白色的,细,绕了半圈。修东西的人会看别人的手。
岑怔走过去。脚步声变了。腿部械体让落地声沉了一些——但愿以后升级械体后可以改善。中年男人听到了,抬了一下眼,目光扫到他膝盖的位置,停了零点几秒。在听那个声音。
信封搁在铁桌上。牛皮纸的。
"路线图,门禁卡,检修清单。"中年男人用手指点了一下信封,"北区十二号信号塔,通信维护。三层结构,从底往上查。"
岑怔拿起信封。没打开。掂了一下。薄。
灰带任务。又是信号塔。上次是打,这次是修。
他看了一圈仓库。只有中年男人一个人。
"她人呢?"
三个字。上次来交接的时候灰衣女人在。灰色工装,短发,话不多,说完就走。这次没来。
中年男人的手停在棒球帽帽檐上。在调帽子。或者不是在调帽子。
"不用管她。你干你的活。"
岑怔没再问。把信封装进内袋,拉上拉链,转身走了。
身后传来打火机的声音。火石摩擦一下,很干。中年男人在点烟。点烟的人手会抖。打火机响了两下才着。
---
北区十二号信号塔。
从外面看就是一根灰色铁柱子,顶部天线阵列像展开的手掌,指了四个方向。塔基有围墙,围墙上铁穹防务的标识掉了漆,剩一个模糊的轮廓。铁门没锁。门禁卡刷一下,绿灯。
信封里的路线图标了三层。
地面层——设备间,备用电源,补给箱。常规检修区。
中层——信号处理单元,控制终端。需要权限。
顶层——天线阵列,加密模块。最高权限。
门禁卡三层权限全开了。岑怔看了一眼卡。灰带的门禁卡权限开得比铁穹自己的维修工还高……嗯……
---
地面层在塔基里面。
铁门推开,日光灯自动亮了。设备间不大,十来平米,靠墙一排备用电源柜,角落堆了几个补给箱,落了灰。配电箱在右手边,面板打开,线路板上有灰,焊点氧化发黑。
常规活。岑怔蹲下来,拿出万用表测通路。三号位和七号位的焊点接触不良。跟上次那个仓库一样的问题。环境潮湿,焊点氧化快。拆下来,清焊盘,重新焊。焊锡丝在烙铁头上化开的声音很轻,嘶的一声。
手很稳,是修东西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反复确认这些能让岑怔有淡淡的安心感。
零没弹什么信息。只是常规检修,零不需要分析。
地面层用了四十分钟。通路正常,备用电源电压稳定。补给箱没动过——灰积了多厚了,大概半年没人碰。
上中层。
铁梯。陡。腿部械体让爬梯子的感觉变了,膝盖弯曲的时候多了一个阻尼点,像有人在关节处垫了块橡胶。不碍事,但能感觉到。
中层比地面层小。环形走廊,中间是信号处理单元,六台,排列整齐。控制终端在角落,屏幕黑的。门禁卡刷一下,亮了。
常规检查。信号处理单元参数都在标准范围。两台的散热风扇轴承磨损了,嗡嗡响,该换。但检修清单上没写。
系统状态调出来。正常运行。最后维护记录——三个月前。
三个月没人来。正常。这种偏远信号塔,铁穹每季度巡检一次。
上顶层。
---
铁梯更窄了。到顶层要侧身挤过去。肩膀卡了一下,铁穹骨架肩宽比通道多两厘米。转角度,进去了。
顶层比下面两层都冷。风从天线阵列的缝隙灌进来。加密模块装在防尘罩里,金属的,四个螺丝固定。
岑怔拿螺丝刀卸防尘罩。第一个螺丝,正常。第二个螺丝——手指即将碰到螺丝头的时候停了一下。
他发现螺丝头上的灰不均匀。
其他三个螺丝头的灰是均匀的,细密,一层。第二个螺丝头上的灰被碰过。碰过的灰会留下指纹形状的缺失。这个螺丝最近被人拧开过。
防尘罩取下来。加密模块在线。指示灯亮着,绿的。信号塔三个月没人维护,加密模块在线不奇怪,远程供电。但加密模块最近被人拆开过。
不正常。
他蹲下来看模块面板。面板右侧有一道新划痕,很短。工具碰的。金属截面还发亮。老周的焊枪握把上那道划痕是长年累月磨出来的,边缘发暗,有明显的氧化痕迹。这道不一样。这道是新的。
〔检测到加密模块表面工具痕迹。痕迹时间:48小时内。〕
零弹了一条。
岑怔的手停在面板上。他看了一眼检修清单。"通信维护——检查信号通路,清理接口氧化,更换老化线缆。"没有检查加密模块这一项。
灰带任务就是检修。修完了,走——他不想多事。
他站起来。
零又弹了一条。
〔建议检查顶层日志。加密模块磨损时间在48小时内。与白的预警时间吻合。〕
岑怔没动。
零的建议不像平时的功能输出。平时的零弹数据,弹完就完了。这次零把加密模块的磨损和白的预警串在了一起。两天前收到的预警。48小时内的磨损。零自己串的。
什么时候开始的。
他站着,手搭在加密模块面板上。面板是凉的。
然后蹲下来,在终端上调出系统日志。
---
日志。最近48小时的记录。
岑怔往下翻。大部分是常规的信号中继记录。心跳信号,设备自检,温度告警。
然后他看到一条。
信号中继记录。源地址是外部接入点。中继目标——铁穹北区仓库监控系统。
这座信号塔在给铁穹北区仓库的监控信号做中继。
外部接入点。不是铁穹自己的内部地址。
他看了中继记录的时间。48小时前开始,持续六个小时。然后中断。中断原因——手动关闭。
有人用这座信号塔给铁穹北区仓库的监控系统接了一条线。接完用完,关了。
他拷贝了日志片段。拷到终端本地存储里。
检修清单上没有拷贝系统日志这一项。
拷完,退出终端。关屏幕。
〔检修数据归档。恢复率:10.0%→12.0%。神经模块协同效应持续。〕
零弹了这条。岑怔扫了一眼。恢复率涨了两个点。他在意,但不是现在。
---
从信号塔下来。
铁梯。往下走比往上走费劲。腿部械体的膝盖阻尼在下楼梯时多了一个后坠感。他扶着梯子边走。
工具包在背上晃。走到第二层和地面层之间的转角,侧袋的搭扣松了。螺丝刀滑出来。
哐当一声。金属碰铁梯。
岑怔的手伸出去。在螺丝刀掉过膝盖之前接住了。
握柄。手指自动卡在磨痕的位置。这把螺丝刀他握了快三年。从老周店里拿的,到手的时候握柄就磨亮了,他用到现在,磨得更亮。
手知道该握哪儿。
他握着螺丝刀站了两秒。然后塞回侧袋,扣好搭扣。
继续下。
---
维修店。晚上九点。
岑怔坐在工作台前。终端搁在桌上,拷贝的日志片段在屏幕上。旁边是白的预警消息——"铁穹北区仓库近期有人布控。"
两条信息放一起看。
白的预警说有人布控。日志说这座信号塔给北区仓库的监控系统做中继。灰带任务让他来检修这座信号塔。
他拿起焊枪。不是要焊东西。手摸到握把上那道划痕的时候会想事情。老周的习惯。他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染上了。
零弹了一条。
岑怔等着。
〔你犹豫了0.7秒。我不犹豫。〕
他放下焊枪。
零说的"不犹豫"。指的是建议查日志那件事。零算出来加密模块磨损和白的预警时间吻合,零建议查日志,零没犹豫。
或者不止这些。
零没解释。播报界面安静了。
岑怔看着屏幕。日志和白的预警放在一起。三件事在同一周发生。信号塔中继。北区仓库布控。灰带检修任务。
零又弹了一条。
〔铁穹北区仓库。信号塔中继。灰带检修任务。三件事在同一周发生。概率低于3%。〕
低于3%。
检修清单上没有检查加密模块这一项。灰带任务不包含拷贝系统日志。但有人把他送到这座信号塔。让他看到这条日志。
也许。或者只是巧合。3%不是0%。
岑怔关了终端。屏幕黑了。
他坐在工作台前。工具包搁在脚边,侧袋搭扣扣好了。螺丝刀在里面。焊枪在里面。改装手枪在抽屉里。
零在安静。那种安静不像平时。平时的安静是待机。这次像在等什么。
他把手插进口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