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欢欢按下接听键的时候,手指还搭在书桌边上,阳光从她的手指缝里溜走。顾景川的声音在电话那头传来,不高也不急,像傍晚的风吹过树梢一样:“发愣什么呢?”
“没有。”她下意识坐直了点,“就是……刚收到样刊。”
“我知道。”他说,“出版社刚给我也寄了一份。封面是你写的那段话——‘城市夜晚的灯,总为不肯睡的人亮着’。”
她没有出声,嘴角微微上扬。
“所以,”他顿了顿,“出来吃饭吗?就现在。庆祝一下。”
她低头看了眼自己身上皱巴巴的家居服,头发随便扎了个团子,额前还有几根翘着。“我这身……不太能见人。”
“那我等你换衣服。”他说,“二十分钟后,楼下见。”
她“啊”了一声,想说不用这么快,可电话已经挂了。她盯着黑掉的屏幕愣了两秒,忽然笑出声,跳起来翻衣柜,最后挑了件米白色的针织衫和浅蓝牛仔裤,连平时舍不得穿的小白鞋都拿了出来。
二十分钟后,她站在单元门口,风吹得额前的碎发乱飞。一辆黑色轿车停在路旁,车窗放下来之后,顾景川就坐在驾驶座上,衬衫袖子卷到了小臂处,领带松了一圈,眼镜摘了下来,手里拿着手机低头看消息。
听到脚步声后,他抬起头来看了看她,并没有说什么,只是把手机放下,侧身拍了拍副驾座椅:“上车。”
餐厅位于市中心一栋老楼的顶层,电梯直达,一开门就是暖黄的灯光、淡淡的香味。服务员带他们到了包间里,窗帘只拉了一半,窗外已经到了傍晚时分,远处的高楼也开始灯火通明了。
程欢欢接过菜单之后,一页页地翻看,手指轻轻的在纸上划过,但是没有选择。
“怎么?”顾景川问。
这些菜的价格太高了。她说,“而且我也不知道哪个好。”
“那就点你想吃的。”他说,“不是来吃价格的。”
她咬了下嘴唇,最后还是说出了自己的想法:“我想要吃甜食。”
“行。”
“三道甜品可以吗?”
“你说呢。”
她抬起头来瞪了他一眼,他笑了下,对服务员说:“请她点,全上。”
她点的是焦糖布丁、抹茶慕斯以及一道叫做“星空之吻”的巧克力熔岩蛋糕,并且要气泡酒不要红酒。
“气泡酒?”服务员记完,轻声确认。
对的。程欢欢点头道,“要冰的,杯子小一些。”
顾景川没有反对,还说:“再加一份松露奶油意面,七分熟,不放黑胡椒。”
她惊讶地问:“你怎么知道我要这个?”
“你上次改稿到凌晨三点,发朋友圈说‘要是现在有一份热乎的松露意面就好了’。”他抬眼,“我还记得你说它味道像你外婆做的奶油蘑菇汤。”
过了一会儿之后,她突然觉得鼻子有些发酸,于是赶紧低下头去看菜单来掩饰自己,装作在看甜品介绍的样子。
菜陆续上来了,她先尝了一口意面,眼睛立刻就亮了:“真的好像!”
顾景川看着她,没有动筷:“你吃你的,我不饿。”
“骗人。”她叉起一口面递过去,“张嘴。”
犹豫了一秒之后,低下头咬住,嚼了两下:“嗯,不错。”
“那当然。”她得意地收回叉子,继续吃,“我挑的能不好吃?”
笑过之后,他就拿起自己的餐具慢慢地吃了起来。
两个人边吃边聊,她说自己最近想写一个新的故事,主角是一个修自行车的老头子,每天都免费给邻居修理车子,后来才知道这位老人年轻时曾是一名赛车手,在一次比赛中受伤而退赛之后就隐姓埋名地生活在一个小巷子里。
“听起来很有趣。”顾景川说。
“但我怕……太普通了。”她声音低下来,“没人会想看一个老头修车。”
那么你为什么要写呢
“因为……”她想了想,“我觉得有些人一辈子都没做过惊天动地的事,但他们也在发光。就像我写小说,也不是为了当大作家,就是想让某个熬夜的人看到一句话,觉得‘哦,原来有人懂我’。”
顾景川静静的听着,并没有打断。
说完之后她自己也感到不好意思:是不是说多了
“不多。”他放下叉子,看着她,“我想拍这个故事。”
她抬头,有点不敢信:“真的?”
“真的。”他说得很平静,但是眼睛很认真,“并不是因为它能够流行起来才值得被看到,而是因为它本身有价值。就像你写下的每一个字,都不是为了取悦他人,而是因为你自己觉得有价值。”
她没有说话,低头用勺子搅了搅杯子里的气泡酒,小气泡一个接着一个地向上冒,仿佛水中的星星爆炸开来。
“你每次卡文,是不是都会啃巧克力棒?”他突然问。
她一愣,然后抬头问道:“你连这个都知道?”
“你直播写稿那次,镜头晃了一下,我看见你桌上放着半根融化的巧克力。”他笑,“后来你删了那段视频,但我记得。”
她噗嗤一笑:“你还偷看我的直播?”
“不是偷看。”他纠正,“是特意点进去的。”
笑着摇了摇头,又舀了一勺布丁吃掉了,甜味在舌尖上化开之后,整个人都变得很轻盈。
甜品吃完之后,服务员就端来热毛巾和柠檬水。擦干净手之后,她靠在椅子上满足地叹了一口气说:“很久都没有吃得这么开心了。”
顾景川把毛巾放下之后就想说些什么,服务生就过来把账单轻轻放到了他的旁边。
程欢欢下意识地伸手去拿。
他比她更快一步,轻轻地按在她手背上。
她的动作停了下来。
“这一次,”他说,“让我为你庆祝。”
看着他,没有收回手也没有说什么。
过了几秒之后,她慢慢收起自己的手,并且轻声说道:“下次我请你吃学校后门十元一个的煎饼果子。”
成交。他点头之后就把卡给了服务员。
两人站起身来之后,服务员就把包间的门打开。外面走廊的灯光比较柔和,地毯也很厚实,所以脚步声被吸去了。
两个人一起走到电梯前,谁都没有开口。电梯门打开之后就进去,然后往下走。
叮,一楼到了。
门打开之后,迎面吹来的夜风里带着城市夜晚特有的温润气息。路灯一盏盏亮着,人行道上三三两两地走着下班的人。
他们走出大楼之后就在大楼门口的台阶上站住了。她向街心方向走了半步之后,他就自然而然地跟上,左手插在西服裤袋里,右手微微侧身,挡在外边,好像随时准备保护她避开来往的车辆。
她仰起头来看天,云已经散去了很多,可以看见一些星星。
“今天晚上很舒服。”她说。
他点头说:“走走?”
“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