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梯门打开之后,两个人走出了大楼。迎面吹来的夜风中带着初秋特有的凉意,程欢欢不自觉地缩了下肩膀,手臂也轻轻贴到了自己的身体旁边。
顾景川感觉到之后,脚步并没有停止,手也已经抬起来把西装外套脱下来。他没有开口,只是微微侧过身体将衣服披在她的肩上,动作非常利索,就好像做过很多次一样。
她稍微愣了一下之后,就把外套往怀里收了收,布料还有他的体温,在袖口的地方有一丝雪松的味道。
“你不怕冷?”她偏头问他。
走在路上就会感到很热。他说得很平淡,仿佛在谈论今天的天气不错、路上车少这样的普通事情。
哼了一声,没有再往前推了。两个人继续向前走,脚步踏在人行道的地砖上,发出轻微而有规律的声音。一盏接一盏的路灯亮起之后,他们的影子就会变得很长,时而重叠在一起,时而分离开来,在下一个路灯下又会再次靠近。
街对面的便利店新换的招牌灯是蓝白两色交替闪烁,路面因此时而明亮时而昏暗。一辆外卖电动车从他们的身边飞驰而过,骑手戴着头盔,保温箱上贴着“准时达”的标签。
程欢欢忽然说,“刚才那顿饭是我今年吃得最慢的一顿。”
顾景川看着她,嘴角微微上扬:“不想吃完了?”
好的。她点头的时候声音很小,好像害怕打扰到什么一样,“平时写稿子的时候,十分钟就可以吃掉一碗泡面。”今天我把气泡酒也喝光了,杯子还是满的
“下一次我要两杯。”他说。
“谁要喝两次。”她小声嘀咕。
不置可否,只是一味地往前走,把手插在裤兜里,走得非常稳当。十字路口的红绿灯亮起之后,在斑马线前已经有好些人等在那里准备过马路了。他们也停下来了,一起站着。
“你每次都这样。”她忽然又说。
“哪样?”
挡住我的一侧。她向车流方向扬起下巴说,“从餐厅出来就是这样的,过马路也是这样的,总觉得会有车冲过来。”
有车冲过来。去年冬天,有一个醉汉骑着共享单车闯了红灯。
“然后呢?”
把你的位置向后移动了一些。他说,“你当时正在回微信,没有注意到。”
她呆住了,完全不记得这件事。那么你对这件事情的印象很深
我所记得的事情很少。当信号灯由红变绿的时候,“但是重要的事情做一次就可以了。”
她没有说话,低下头笑着跟着人群一起过马路。走到对面时,一辆公交车驶过,卷起的风吹乱了她的发尾,也带来一股尾气混着路边烧烤摊的味道。
顾景川不动声色地侧身,替她挡住了大半的风尘。
她笑呵呵地说:“你看,又来了。”
“习惯了。”他收回身子,语气自然得像在谈论天气,“你要说什么?刚才被打断了。”
她想了想,脚步没有停顿:“其实我觉得慢慢吃也可以,在这个时候感到很踏实。”饭菜很美味,说话不被打断,不需要看时间,也没有人催我去直播,也没有人问我新书什么时候上架
“那就多踏实一会儿。”他说。
“可时间总在走啊。”她仰头看了看天,云层薄了些,露出几颗星星,“一顿饭能拖三个小时,散步也不能走一夜。”
“谁说不能?”他反问,“你困了?”
“没有。”她摇头,“就是觉得……好像越轻松的时候,越怕它结束。”
说出之后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于是赶紧补充道:“并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
“我明白。”他打断她,声音温和,“不用解释。”
闭上嘴巴,手指不自觉地抓了抓衣服下摆。两个人沉默着走了好一会儿,只听见鞋子和地面接触的声音。
“你知道吗”,她换了个话题,“我以前写文章最喜欢卡在结尾。”不是不会写,就是舍不得收。主角好不容易活了下来,见到想见的人、说了想说的话之后,我就想让它们多待一会儿,在路灯下多停留一会儿,即使不说话也可以。”
顾景川听完之后,并没有马上回答。过了一会儿才说道:“因此你写的小说,经常最后一个镜头是背影。”
“对!”她眼睛亮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看过你三本完结文。”他说,“都是主角走远了,镜头停在原地。有一次拍的是雨伞留在屋檐下,柄上还挂着水珠。”
“那是《春夜行》。”她小声说,“写完之后我就哭了。”
“我知道。”他顿了顿,“你发了条微博,说‘他们终于可以慢慢走了’。”
她猛地扭头看他:“你还记得这个吗?”
“我不看热搜。”他坦然道,“但你的动态,翻过。”
一时之间她没有话说,脸都热了,好在夜晚可以遮掩。
前方一家关了门的花店门口摆着几盆绿植,叶子在风里轻轻晃。一只流浪猫从花盆后窜出来,看了他们一眼,又钻进隔壁奶茶店的后巷去了。
“你说奇怪不奇怪,”她轻声说,“明明每天都在用手机,在网上说话,可真正想说点心里话的时候,反而要等到半夜散步。”
“因为白天太嘈杂了。”他说,“晚上走路的时候,心里会很平静。”
“那你现在心静吗?”
“比刚才静。”他侧头看她,“你呢?”
快要安静成一面湖了。她说,“只差一阵风吹来。”
“那我不吹。”他一本正经地说,“让你多平静会儿。”
她噗嗤一声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咳嗽了两下,眼泪都笑出来了。
走过一个报刊亭的时候,玻璃窗上贴着一张旧电影海报,在角落里有一片树叶用胶带粘着,被风吹得一跳一跳的。再往前走就是几家已经关门的小店了,卷帘门关得紧紧的,只有一家修表店还亮着灯,老师傅戴着放大镜坐在桌前拼装零件。
“我小时候非常怕黑。”她忽然说,“并不是害怕鬼,而是害怕安静。一静下来的时候,脑子里就会浮现出没有写完的情节,或者读者在留言区里写的‘求别坑’‘作者保重’等话语。”
“不怕了?”
“现在……”她顿了顿,“有人一起走,就不怕了。”
话一出口,她自己也愣了一下,没想到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顾景川没有马上回答。放慢了脚步,和她并排而行,视线落在前面不远处的一盏路灯上。灯光照射下来之后,两个人肩并肩的影子很长而且很稳定。
“那以后,”他终于开口,声音比之前低了些,“我多陪你走走。”
她没有说话,只是把他的外套又紧了紧,指尖碰到内衬口袋边缘,好像有一张折叠整齐的纸片。但她没有拿出来,也没问。
风又起的时候,吹过街道,卷起一片落叶,在空中转了两圈之后掉进了路旁的垃圾桶里。
他们继续向前走,速度还是不快不慢的,和这个城市的夜晚里许多散步的人一样,平凡、安静,但是每一步都走得十分认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