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猫钻进灌木丛之后，风又刮了起来。
程欢欢手里拿着顾景川的外套，手指捏住衣领没有放开。她说完“如果有一天我不写了”之后，话音就被风吹走了，掉在地上没有人捡起来。
顾景川站在她的身边，并没有移动。他说，“那你就是把灯关了。但我知道，你心里还亮着”，说完之后就没有再继续说了。路灯照在他的脸上，镜片反光，看不清他的眼神。
过了几秒，他说：“其实……我也曾害怕熄灯。”
程欢欢转过头去看着他。
他没看她，视线落在前方花坛上，那里有绣球和鼠尾草，叶子在风里轻轻晃。
“我一开始并没有直接成为制片人。”他的声音不大也不小，能够盖住远处偶尔传来的汽车声，“开始的时候我是场记，跟在剧组跑外景。每天早上五点钟就来到片场，带着当天的拍摄方案、台词本以及演员的位置、镜头的角度、道具的位置等等。一场戏拍十次的话我就记十次，晚上回家之后把它们整理成表格，第二天早上就发给导演和副导演。”
他顿了顿，抬手扶了下眼镜。
有一次下雨的时候，外景地在郊区，道路很泥泞，车子不能进入。扛着设备走了大约一公里左右。到了现场之后，我的鞋子已经破掉了，袜子也湿透了，只能光着脚站在塑料布上工作。那天拍摄到凌晨十二点左右，收工的时候大家都累得说不出话来。我在台阶上换鞋的时候才发现自己的脚底被磨破了，血液和泥水一起流了下来
程欢欢在听的时候没有说话。
那时候并不觉得苦，只觉得能待在这里就不错了。即使只是站在监视器后面看别人拍戏，我也觉得离自己想要做的事情又近了一步。”
他又停了一下，像是在想接下来怎么说。
后来做了助理导演，也做过项目协调。有一次投资方临时撤资，整个剧组停工了半个月。白天我四处打电话寻找备用的资金来源，晚上修改方案，把原定四十天的拍摄时间缩短为二十八天，连续三天三夜没有休息，最后在会议室的沙发上睡着了，醒来时手里还握着一支笔，纸上全是“预算”两个字。”
说到这儿的时候，他的嘴角动了动，好像是笑了一下，但是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最困难的事情并不是劳累，而是屈服。有的电影本来可以拍得更好一些，但是为了讨好观众，就加入了很多狗血桥段，并且把重要的感情戏也给删掉了。提出过建议，但是被说成不懂商业。有一段时间我觉得没有必要去在乎是否真心了，只要能够活下去就可以了
程欢欢的手指慢慢的收拢起来，抓住了外衣的下摆。
“但我妈说过一句话，我一直记得。”
他转过头来看了看她，目光很轻，仿佛只是扫过一般。
“她说，镜头不会骗人。你拍的东西是真是假，观众一眼就能看出来。所以哪怕只有一场戏是真心的，也值得。”
他又把目光放到了前面，说话的声音没有改变，但是语气变得沉重起来。
从那之后我就决定只做一些自己能够掌控的事情。不一定要做导演，但是要让那些真正想要拍摄的故事有机会落地。即使走得慢一些、难一些，但是拍出来的作品也都是我自己愿意签的名字。”
程欢欢吸了一口气。
“你现在……还会怕吗？”她问。
摇摇头。
不怕了。以前害怕自己不能实现自己的愿望，现在明白到只要还在做就没有什么可以失去的
他取下眼镜，用衣角擦拭，速度较慢。再次戴上时，目光比刚才更清晰了些。
“你问我如果有一天你不写了会怎么样。我告诉你，即使你不再写一个字，你之前写的那些东西，已经让很多人看到了他们自己。这就够了。”
稍微停顿了一下，声音也低沉了一些。
正如你所说，有些人并不需要一个结果，他们只需要被看到。而你一直在做这件事。
程欢欢低头看地面，砖缝里长出的小草被风吹得微微弯曲。
她没有开口也没有抬头。
但是她的肩膀已经放松下来，整个人也向他靠近了半步，虽然没有碰到一起，但是距离已经很近了。
顾景川没有动也没有看她。
但是他的身体并没有挺得非常直，手从裤子口袋里拿出来，在身体的一边轻轻搭着，呼吸也变得慢慢变慢了。
远处有公交车进站的声音，报站提示音断断续续飘过来。路边一棵树上的感应灯又亮了，照出两人并排的影子，脚挨着脚，影子却因为灯光角度错开了一点。
风吹起一片叶子，在空中转了两圈之后又落到了花坛旁边。
“你那时候……有没有想过放弃？”她轻声问。
想过。他说得很痛快，“有一次连续三个月都没有项目，银行卡的钱也快用完了，朋友们就劝我去拍综艺，说可以轻松赚钱。”我去面试的时候坐在那儿听他们讲游戏环节，忽然就觉得有些不对劲。我不是来搞笑的，也不希望把自己变成一个段子手
稍作停顿。
我去。出门的时候下雨了，我没有带伞，淋了二十分钟之后才等到一辆出租车。问我要去哪里，我说回家。他说看你这个样子很不容易。坐在后面没有说话，但是眼泪还是掉了出来。”
程欢欢一下子抬起头来望着他。
他脸上没有什么表情，说话的声音也很平和，好像是在谈论别人的事情一样。
“那是我最后一次哭泣了。”
她的喉咙有点紧。
“后来呢。”
之后接了一个短片项目，预算不多但是内容可以很自由。找了几个老朋友一起来拍摄，并且通宵达旦地剪辑、自己配乐之后再送去参加��览，并且获得了一个小奖。有人看了之后说，“这部电影很真实，就是生活的样子。”当时我认为值得了。”
他抬起手轻轻推了推眼镜。
因此我并不怕黑也不怕慢。害怕的就是有一天自己会欺骗自己
程欢欢看着他，眼眶有点酸。
于是她就明白了为什么他在会议上总能替她挡下质疑，为什么她在删稿的时候他说“重来一遍就可以了”，为什么递给她钢笔的时候他说“守住你想拍的世界”。
他早就走过这条路。
他并不是天生就站在高处的人，而是从低处一点一滴地爬上来。
而且他并没有丢掉自己。
她手里拿着一件外套，手指慢慢地放开领口的地方，然后又紧紧地抓住袖口。
你从来没有对别人说起过这些事吗？她说。
看了她一眼，并没有否认。
“今天说了。”
她的嘴角动了动想要笑，但是忍住了。
“那我算不算……特别的？”
他没回避这个问题。
“嗯。”
一字之差，轻描淡写之间却道出了事情的真相。
她低下头，没有让对方看到她笑的样子。
风又吹过来，带着初夏夜晚特有的暖意。
她把他的外套抱在怀里，站到他的身边，没有再问也没有离开。
他知道她在听。
她也知道他是在对她说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