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锋的令牌重重砸落在石台之上，清脆的响声在空旷的演武殿内阵阵回荡。他撸起衣袖，露出两条紧实精瘦的臂膀，目光重新落回身前的炼丹台。
“萧破岳，你当真是狂妄至极。”袁锋一边向丹炉底部灌注灵火，语气冷冽，“这五千贡献点，是我辛辛苦苦积攒一年多所得，今日赢下比试，便算作给你这不知天高地厚的新人，好好上一课。”
萧破岳无意与之口舌争辩，右手按上丹炉侧壁的火纹聚灵阵，灵力催动之下，赤蓝色的焰苗自炉底腾腾翻涌而起。他挑出四味四品灵药，尽数投入铜臼之中，药杵轻轻碾磨，一股浓郁辛辣的药腥味缓缓弥散开来。
郭文豪不知何时取出一枚巴掌大小的水晶沙漏，倒扣在石台边缘，银白色细沙顺着缝隙细密下坠，沙沙之声不绝于耳。他退至围观弟子的最前排，双臂环于胸前，唇角挂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计时一个时辰，二位师弟，各展所能。”
围观弟子纷纷向前聚拢，此起彼伏的议论声，如同夏夜池塘聒噪的蛙鸣。
“袁锋师兄的炼丹速度一向拔尖，最快炼制一炉四品低阶青云丹，尚且用不到半个时辰。”
“那个新人，恐怕连四品丹炉都未曾熟练驾驭，竟敢应下五千贡献点的豪赌，简直不知深浅。”
“待到落败那一刻，他便知晓苦头，到时候四星弟子的颜面，怕是要丢得一干二净。”
周遭种种嘈杂言语，萧破岳尽数置若罔闻。左手稳稳握着药杵，不疾不徐研磨药粉，右手贴住炉壁，凝神感知炉内火候温度。那些闲言碎语钻入耳畔，却半分也未曾扰乱他的心绪。
立于人群之中的郭文豪，目光在萧破岳身上短暂停留，心底另有一番筹谋。今夜这场较量，本就不单单是灵宝轩索要地蛟剑那么简单，他实则乃是摇光峰大长老韩渊的心腹。韩渊早已交代清楚，萧破岳这般人物，要么拉拢收归摇光峰麾下，要么便彻底斩断他向上攀登的道路。
区区四星弟子头衔算不得什么。倘若萧破岳败给位阶更低的三星弟子，便会颜面扫地，大长老便可顺理成章剥夺他四星弟子身份，将其一撸到底。少峰主争夺战的门槛，最低便是四星，一旦失去资格，就算萧破岳战力再强，也掀不起多大风浪。
郭文豪眼底的笑意更深几分。萧破岳，你拒绝灵宝轩的招揽尚且无妨，可你胆敢回绝韩大长老抛出的橄榄枝，便是亲手堵死自己的前路。
炼丹台上，袁锋的动作行云流水，纯熟得如同经年累月操练的工匠。十指翻飞之间，十数种灵药转瞬处理妥当，一一投入丹炉。灵火被他操控得炉火纯青，青蓝色焰苗稳稳裹住炉腹，热度均匀舒缓。他抽空侧目瞥向萧破岳，看清对方投入炉中的几味灵材，心底不由得发出一声冷笑。
竟是炼制四品中阶丹药的药材。
袁锋收回视线，手上动作丝毫不停。四品中阶？一个十六岁，入宗尚且不足一月的新人，敢妄想一个时辰炼出四品中阶丹药，简直异想天开。他苦心钻研速成丹道整整三载，才能够保证一个时辰内炼出品相稳定的四品低阶丹药。中阶丹药的火候把控，要复杂十倍不止，别说一个时辰，就算给他两个时辰，也未必能够成功成丹。
心中再无顾虑，袁锋专心炼制炉内的青云丹。一味药材按序投放，炉内火势稳如静水，丹炉之中药液翻滚，声响均匀流畅。手掌紧贴炉壁，捕捉每一丝温度的细微起伏，不断微调灵火强弱。
转眼四十五刻钟过去，袁锋的丹炉炉盖微微震颤，一股淡淡的青香缓缓溢出，清香之中裹挟一丝浅浅苦涩。他收敛灵火，闭目调息两息，再度睁眼之时，眼底满是笃定。成了，青云丹，上品成色，已是四品低阶丹药之中的上等水准。
他转头望向萧破岳，只见对方依旧双目紧闭，手掌贴在炉身一动不动，额角渗出一层细密薄汗。
袁锋嘴角扬起一抹讥诮。故作高深罢了，火候早就已经错失，四品中阶丹药本就不可能在一个时辰之内炼成，如今不过是硬撑场面。
水晶沙漏之内，银沙已经所剩无几，薄薄一层堪堪盖住底部刻线。郭文豪扬声，声音响彻大殿：“最后一炷香时间！”
就在此刻，萧破岳骤然睁开双眼。
右手猛然翻转，掌心灵火轰然暴涨，整座丹炉之上的符文尽数亮起耀眼的赤金色，炉盖缝隙冲出一股灼热的气流。他重重一掌拍向炉身，炉盖轰然弹开，一股磅礴浓烈的丹香骤然炸裂开来。药香辛辣灼热，仿佛将一座火山封存在这演武殿中，前排数名弟子被这股热浪熏得不由自主连连后退三步。
萧破岳抬手，自炉中取出一枚通体赤红的丹药，大小如同鸽蛋，丹体表面三道清晰的金色丹纹流转光华，入手滚烫，放置台面，还在发出滋滋的轻响。
袁锋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郭文豪脸上的从容笑意，也彻底凝固。
二人几乎同一时间冲上炼丹台，一人伸手捏起赤红丹药仔细端详，另一人掰开炉底残存的药渣，细细嗅闻残留药气。郭文豪面色由白转青，再由青转黑，捏着丹药的手指，抑制不住微微颤抖。
“烈火淬身丹……四品中阶，上品成色。”郭文豪的声音压得极低，满是难以置信。
袁锋嘴唇不住哆嗦，指尖捏着药渣反复翻看数遍，身子向后踉跄半步，双腿一软，直接跌坐在炼丹台旁的地面上。他死死盯着萧破岳，眼中写满彻头彻尾的震惊。
“你……你怎么可能做到……”
萧破岳将烈火淬身丹收回掌心，环视台下一片死寂的众人，又看向沙漏之中已经全部落尽的银沙，吹了一声短促的口哨。
“运气尚可，堪堪掐着时辰炼成。”
整座演武殿鸦雀无声。方才一众嘲讽他不自量力的弟子，此刻全都噤若寒蝉，不少人嘴巴还维持着张开的姿态，目光死死黏在那枚赤红丹药之上，再也挪不开分毫。醇厚浓烈的丹香弥漫在大殿每一处角落，直接将袁锋那炉青云丹的淡淡香气，彻底压制殆尽。
郭文豪猛地攥碎手中药渣，细碎粉末顺着指缝簌簌掉落。他深深凝望萧破岳数息，嘴角绷成一道冷硬的直线，一言不发转身向外走去，月白长袍的袍角扫过地面，卷起一阵劲风。
行至大殿门口，他脚步稍作停顿，并未回头，只留下一句冷硬话语回荡在殿内：“萧破岳，好本事。今日之事，我记下了。”
话音落下，便踏出殿门，消失在沉沉夜色之中。
袁锋依旧瘫坐在地上，迟迟未能起身。萧破岳上前弯腰，捡起石台上那枚弟子令牌，在手中轻轻掂了掂。
“袁师兄，五千贡献点，还请划过来。”他蹲下身，将令牌递到袁锋眼前，语气平淡无波，“这是你辛苦一年积攒所得，我分文不会多取。只不过愿赌服输，这四个字，不需要我再多教你吧。”
袁锋接过令牌的手指不停发抖，亲手将五千贡献点划转出去。看着令牌面板之上，原本一万出头的点数，暴跌至五千有余，他整张面孔灰败暗淡，仿佛精气神都被抽空。他挣扎着站起身，不敢再多看萧破岳一眼，拖着沉重的步伐落寞离去，脊背佝偻，好似骤然苍老十岁。
殿内余下三四十名弟子，全都安静目送萧破岳收好丹药，拍去掌心沾染的药渣，从容穿过人群向外走去。
人群之中，有人低声喃喃自语：“此人炼丹天赋……恐怕比六星的那几位核心弟子还要强横。”
无人接话。众人眼睁睁看着萧破岳走到大殿门口，忽然回过头，朝着满堂围观之人咧嘴一笑，露出一排整齐白牙。
“往后若是想要看热闹，记得备好灵石，只站在一旁旁观，未免太过无趣。”
说完，他迈步走入皎洁月光之下，身后演武殿的夜明珠洒下光辉，将他的身影拉得格外修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