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兰走近了摸了摸那棵黄花梨的树皮。二十多公分的树干还远不够粗,但树皮上的纹路已经隐隐有了那棵大树的雏形,浅浅的、纵裂的肌理沿着树干的纵向延伸。
"你把它们挪到院子里来干嘛?后山不是长得好好的吗?"
陈根生把最后一铲土填平,用手掌把树根周围的土压实了,又围着树干垒了一圈水堰。
"后山那棵古树是我刚到海南的时候遇见的,可以说是它的根救了我的命。那截树根我揣在身上揣了四年多了,走到哪儿带到哪儿。现在有了自己的院子了,总不能一直揣在口袋里过一辈子。把它种回来,让它在这个院子里长。那棵古树不能动,只好移栽这两棵最相似的了,以后我老了,坐在院子里喝茶的时候一抬头就能看见它们。"
秀兰没有再问。
两棵黄花梨相隔了三米,在院子西侧一字排开,大小一致、树形相当,正对着院子东边那棵刚种下去的石榴树和金蜜。
四棵树在晨光里各自立在属于自己的位置上,影子斜斜地铺在新铺的浅灰色地砖上,细瘦而笔直。
父亲从新屋一楼朝南的窗口看见了院子里的动静,推开门慢慢走出来,站在屋檐底下看了一会儿。
他手里还端着那只搪瓷茶缸,他站在那儿看了好一会儿院子里那些新栽的树苗,过了很久才开口问了一句:
"根生,那棵石榴树……跟咱们河南老家那棵是一个品种吗?"
陈根生蹲在石榴树苗旁边,用掌心把那棵小苗周围的水堰再次压实了,直起腰来回头对他爹说了一句:
"一样的。红花的。我问过镇上卖苗的老板,专门挑的咱们北方那种红花大果石榴。跟老家里那棵一模一样。"
父亲没有再说话。
他端着茶缸在屋檐底下又站了一会儿,看着那棵在晨风里轻轻摇晃着小叶片的石榴树苗,然后转身慢慢走回了屋里。
他走过去的时候背挺得比平时直了一些,步子也迈得比来的时候稳当了一些。
种完树之后陈根生又拉过来水管浇了三遍定根水,又从后山的果树底下铲了几锹旧腐殖土盖在树根周围的土面上保墒。
秀兰端着一碗热茶从灶房出来递给他,他接过去蹲在石榴树旁边喝了半碗,剩下的半碗倒在了那棵蜜糖一号小苗的根上。
康康早就跑去拿了那个写着"康康的树"的旧牌子来,想挂在新种的石榴树上,陈根生把它接过来看了看,又在上面加了一行小字"20**年12月·迁居纪念",然后用铁丝扎在了树苗的主干上。
那天傍晚太阳落山之前,陈根生一个人搬了把竹椅坐在新房三楼的露台上。
他面朝着后山的方向,从那里望出去,正好能看到自家院子的全貌——东边那棵新栽的石榴树和金蜜在暮色里还辨不清叶片的轮廓。
西边两棵二十多公分的黄花梨树苗并肩立着,中间隔着三米的距离,像是两个安静的孩子在院子里并排站着看日落。
再往远处看是后山那棵五百二十年的黄花梨的树冠,在最后一抹夕光里显得格外沉静和厚重,像一面被时间磨过了太多次的古铜镜。
他把那截黄花梨树根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手心里。
四年前他在那片荒芜的后山第一次攥住它的时候,它还带着新鲜断裂的茬口,边缘潮湿而尖锐。
现在它的表面已经被他的手掌磨得温润光滑,纹理像一幅叠了一层又一层的细密地图。
灶房里传来秀兰喊他吃饭的声音。
她的声音在暮色里格外清亮,穿过院子里开始变凉的空气直直地送进他的耳朵里。
他洗了手坐在桌子前面。
秀兰盛了饭递到他手里,康康和果果正在为一盘红烧肉里的最后一块争得不可开交,父亲端着碗慢慢地吃着米饭,母亲不住地往他碗里夹菜。
他埋头扒了两口饭,嚼着嚼着忽然停了一下。
满嘴都是米饭的甜香和菜的咸鲜,混着暖融融的、从屋子四面八方涌过来的家的味道。他把那口饭咽下去,又扒了一口。
灯在头顶亮着,暖黄色的光把每一个人的脸都照得温润而柔和。
窗外那四棵新栽的树苗站在夜色里,晚风从后山一路吹下来,摇动着它们的叶片,发出细微而连绵的沙沙声,像是在替这座新院子轻轻地、慢慢地宣告着什么。
......
元旦,陈根生带着全家人去了三亚。
天早上天还没完全亮透,一家人就出发了。
秀兰、康康、果果、爹、妈、叔叔、婶婶,一大家子七口人,从分拣中心开了辆商务车。
酒店在亚龙湾,靠海那一面,陈根生订了四间房——爹妈一间、叔叔婶婶一间、秀兰带着孩子一间、他自己一间。
原本想订两间大的套房一家人挤在一起住,母亲摆着手说"不住套房,分开住清静,老了睡得沉,跟年轻人抢厕所不合适",陈根生就没再坚持。
办理入住的时候康康趴在酒店大堂的落地窗前往外看,窗外就是那片铺天盖地的蓝色的海,浪头卷着白沫子一层一层地往沙滩上推,阳光照在水面上碎成千万片银亮的鳞片。
他回头冲陈根生喊:"爸爸!海!又看到海了!"
"你不是看过海了吗?"
"不一样那次是路过看,这次是来看海玩!"
他的脸贴在冰凉的玻璃上,哈气把玻璃糊成一片雾蒙蒙的,他用手掌擦出一小块透明区域继续往外看,眼睛瞪得圆圆的,不肯移开。
下午去海边,康康和果果换上了秀兰给他们买的新泳衣,两个光脚丫的小人在沙滩上跑得飞快。
海浪涌上来没过他们的脚踝,两个人叫喊着往后退,退几步又跑回去,用脚尖试探着踩刚刚涌上来的泡沫,海水退下去的时候细沙从脚趾缝里流走,痒得他们咯咯地笑。
秀兰把裤腿挽到膝盖以上,站在浅水区里,海水围着她的小腿打转,一波推着一波又退下去,循环往复的,像是时间在这一小片水域里走得比别处慢一些。
她站在那里看着远处的海平线,视线尽头是浅蓝色和深蓝色交界的弧线,弧线上方浮着几朵低矮的云,被下午的阳光镶了一圈金边。
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她用手拢了拢,风又吹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