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妃·第一章
我醒来时,正躺在纱帐里。
帐子是新的,青碧色,绣着缠枝莲,被风一吹,满眼都是流动的影。我的身子很软,像在热水里泡了三天,又被捞出来晾着。手搭在胸前,指尖冰凉,心口却烫着一小团火。脑子里乱,许多脸,许多雪,许多夜的刀光和井水,一齐往外涌。我慢慢喘,不敢出声。这身子,这床,这殿,不是我的。可我的魂,已经认了。
殿角有宫女低低说:“娘娘醒了。”脚步轻响。一个圆脸宫女掀开帐子,跪到脚踏上,嗓音压着:“娘娘,您可算醒了。陛下已来过两回,见您睡着,才去了前殿。”她边说,边扶我靠起来。我的后颈还是虚的,像撑不住这满头珠翠。她们给我戴得真重。可我不能摘。这宫里,摘了,就是死。
我转头看窗外。天灰着,飞檐上落着几只雀,风把宫灯刮得一晃一晃。很高很深的墙,把天切得只剩一长条。我知道,我又活了。从雪地里的阿草,活成了这宫里的人。叫什么?我还没完全记起。只听那宫女轻声道:“娘娘,奴婢是照玉。您从昨夜高热不退,可把奴婢们吓坏了。皇后娘娘已命太医来看过,说您是产后体虚,又着了风。”她说得又轻又稳,可眼下有青,像守了我整夜。我“嗯”一声,嗓子干得发疼。照玉忙端水来。我喝了两口,温的,还有一点点蜜。我抬眼,看自己搭在缎被上的手。白,细,指甲修得圆。虎口没有磨刀的茧。可我只觉得这手,很不像自己。
外头忽有内侍来传,说陛下到了。照玉忙扶我起身。我起得急,头晕,眼前一黑,又坐回去。照玉急得脸都白了。我说:“不碍。给我更衣。”照玉道:“陛下说了,娘娘若起不来,就躺着。”正说着,那门外脚步声已近了。一个明黄色的身影跨进来,没让通传。我抬脸。我看见了他的眼睛。很深,像一口我见过,又一时认不出的井。他几步到床前,竟自己坐下,挥退左右,只留照玉远远站着。
“醒了?”他问。声音不高,却沉,像从胸腹里滚出来的。他的衣袖擦过我的手。我手一抖,自己也不明。他忽然笑了,不似帝王,倒像一个跋涉很远的少年,终于找到了他丢的东西。他看着我,说:“爱妃这一病,把朕的魂都拖去半条。”
我想答。可喉头像被什么哽住了。不是怕。是我在这双眼睛里,认出了那匹黑马,那场雪,那个从官道上下来,说要找我几十年的男人。我心跳得厉害,像要把这身新骨都撞散。我低下头,哑着嗓子,说:“臣妾让陛下忧心了。”他伸手,托起我的下巴。他指腹有薄茧,像握刀,也像握笔。他说:“你看着我。”我看着他。他的瞳孔里,满是我的影子。他说:“你叫什么,都无妨。你只需记住,你是我的人。这宫里,谁也不能再让你病着。”我的泪一下子涌出来,自己都没防住。我忙偏头,不想叫他看见。他却把我按进怀里,像当日我在雪里,梦见他把我拽上马背。我听见他的心跳,很沉,很稳。外头宫灯又起,天已暗了。这深深的宫墙,也像忽然有了边。我不再是一个人。上一世,我从黑里杀出来。这一世,我得了这天下最烈的火,最重的权。可我要先活下。活成一把水,浸进这皇城的每一道缝。先把根扎住,再护他。我闭了闭眼。风从殿外吹来,掀动那青碧的帐子,像命运,朝我轻轻招了招手。这一次,我不逃。我是贵妃。我是他的妻。我是圆水道。我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