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妃·第二章
皇帝走后,殿里一下子静下来。我慢慢扶着桌沿,走到窗边。外头下起极细的雨,像有人从天上筛粉。宫灯在雨里晕成几团红,远得摸不着。我站了片刻,对追在身后的照玉说:“把窗关上吧。雨气渗进来,更冷。”照玉忙不迭应了,又取了件披风给我披上,一边小声道:“娘娘才退了热,可不能再受风了。”我“嗯”一声,由她摆布。
我在镜前坐下。铜镜里那张脸,白,细,像纸剪的。我拿手碰了碰下巴,不真实。可我不能一直这么病着。陛下护我,是我最大的牌,也是我最大的险。我既进了这宫,就不能只做被他护在帐里的女人。我得更快看清这局。
“这些天,谁来问过我的病?”我问。
照玉手上替我解发,先是一顿,才说:“皇后娘娘来过一次,只问了几句便走了。丽妃娘娘打发人送了支人参。还有德妃娘娘,说是昨夜在佛前替您跪了半柱香。”她说完,又加一句:“都是好心。”
“她们说了什么,你原样学来听听。”我从镜里看她。照玉把头一低,道:“皇后娘娘说,贵妃到底是年轻,经不住这一病,叫奴婢们仔细伺候。”我笑。这可不是心疼。这是说我不够格。丽妃送参,那是来验我到底还能不能喘。德妃跪佛,更了不得——她不声不响,把“菩萨心肠”三个字刻在所有人眼里了。一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我不急。这些手,才刚露个尖。
“明日若有人来,不必拦。让她们进来。”我说。
“娘娘身子这样……”照玉迟疑。我抓过她手腕,那腕子细,冰,还在轻颤。我低声道:“照玉,你若要跟我,就要学会。这不是病,是势。我不见人,才真叫她们当软的了。”她看我一眼,眼圈红红,说:“奴婢知道了。”
夜里,我吃下半碗粥,又躺下。雨还在下。我合衣侧卧,手按在小腹上。这身子还太虚,可脑子里已经活泛开来。我要在这宫里做的头一件事,不是争宠,是养人。养几个能用的人,养几条能走的路。明日,丽妃的参先别吃。皇后的好意,也不必上门去跪谢。我要把病“病”得刚刚好:不能太轻,轻了,她们会再来试;不能太重,重了,会被挪出这殿,那就真成了等死的鱼。这中间的度,我得自己拿捏。
我正想着,外头有细细的脚步声。我闭眼。是守夜的宫人。我佯作熟睡,耳朵却竖着。我听见她们极轻地换炭,又极轻地关窗。然后,是照玉在外间,低低说:“都警醒些。”我心里一动。这个照玉,倒像是能教的。我翻个身,在黑暗里睁开眼。帐外有极淡的光,从窗纸上透进来。我像又活过了一天,又像才真正开头。
天一亮,我就是贵妃。天再黑,我便是水。这皇城大得很,我先从这间殿开始,一寸一寸,往外渗。谁的手先伸进来,我就先把谁的指头折了。我不再是南镇那个只会夜里摸墙的阿草。我如今,有了身份,有了刀。这身份,我要用。这刀,我要磨。我用我的命起誓:谁再把我和我的人往死路上逼,我就把他按进这宫城最深的水里。一滴血都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