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天刚明,我让照玉把窗推开半扇。
外头的雨早收了,风里有股新翻的土味,像谁在御花园里动了花根。我坐在镜前,照玉替我把头发松松挽起,只插一支白玉簪。这殿里金器多,我偏不要。金太重,压人。玉轻,温,像水。这宫里,能活得长的,都是看着轻的人。
“娘娘今日觉着可好些?”照玉问。我“嗯”一声:“好多了。只是夜里还出虚汗。”这话到不了晌午,就会传出去。照玉服侍我用药,一口一口。那药苦,我喝得慢。不是要人看,是我得记。记住这味道,记住这煎熬。这身子,是药喂着撑起来的。我得拿回来。
近午,各宫的礼像约好了似的。皇后赏了燕窝,丽妃又打发个面生的小内监送来一匣子胭脂。德妃没送。我让照玉把胭脂打开给我瞧。膏子做得细,红得发暗,像将谢的芍药。我用指甲挑一点,在腕上蹭开。那颜色慢慢渗,散出极轻的香。我凑近闻,只一下,便用帕子盖了。照玉要说话,我摇头。把匣子合上,说:“好生收着。丽妃娘娘这礼,过几日我亲自回。”照玉应下。我看她抱匣子出去,心里已经有了数。
那香太顺,像用花汁子把好几味药调在一处。我拿银簪进去试,只稍变了一毫。不是见血封喉的毒,是让人连日困倦、昏沉不知事的。这手段,慢。慢得不起眼。若我真是初入宫的,只当是病了,还谢她。可我一早就知道,胭脂水粉,最贴皮,也最贴身。这东西不能留,可也不能退。退了,就是打她的脸,外头人还当我不知好歹。我要用它,还要用它钓出她后头的人。
我把照玉叫进来,低低问她:“我平日擦什么粉?”照玉说:“娘娘只用宫内造的茉莉粉。”我点头:“以后,还擦那茉莉粉。丽妃这匣胭脂,你只当没来过。若有人问,就说我舍不得,收在奁底。”照玉懂事,不再问,只小声说:“娘娘,德妃娘娘来看您了。”我眉梢一抬。这就来了。佛前跪了半柱香的人,终于肯露脸。我让照玉扶我下床,半靠在榻上。不出门迎。我病着,病着有病的迎法。
德妃进门,一袭素青,发上只别两朵白兰花。她生得淡,像从雨里走出来的。一进门,先不坐,只看着我:“妹妹瘦多了。”我咳嗽两声,说:“姐姐有心。赐坐。”她坐下,手在膝上叠着,坐得极正。她问药,问饮食,问守夜的人尽不尽心。一句没提丽妃,也没提皇后。她只是来看我。像一尊不发威的菩萨。我笑,说:“姐姐真好。这宫里,也就您真肯疼我。”她眼波不动,说:“都是服侍陛下的人,说这些,见外。”又坐片刻,留了一串檀木珠,说是在佛前供过的。走了。
照玉小声说:“德妃娘娘倒是真和善。”我捏着那串珠子,慢慢缠在腕上。凉。我低声说:“和善的人,不在这个时候来。她来,是看我还能不能坐起。”照玉愣住。我不多解释。有些路,要她自己看。我教她:“这珠子放枕头下。往后德妃再送佛前的东西,你都替我收着。”她点头。我躺下,闭目。脑子却转得飞快。这宫里,皇后是刀,丽妃是毒,德妃是网。刀明,毒阴,网最软,也最缠。我如今什么也不是,只有一个“病”字。那我就先把病磨成我的壳。让她们当我软,当我没几日。等我活过这场病,再把这皇城,一池一池,慢慢搅。
天又阴了。我听见宫人轻手轻脚换了熏笼。那香淡得几乎无。我极轻地吸了一口。有朱砂。我要了他们的名册。我全要了。这皇城,我要一寸,算一寸。先不动。让她们自己把影拉长。水最静时,才最像镜。我要照见每一张脸下头的欲。我谁也不信。我只信我的脑子,我的水。和我这条,又活过来的命。今晚,陛下会来。我等他。我盼他。我若连这都假,那我这水,就是死水。可他,不正是我的火。我这条水,要围着他烧,也围着他流。谁要拆我们,谁就先尝尝这宫里的夜。究竟是冷,还是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