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妃·第四章
夜里,皇帝来了。
我半靠在榻上,正要让照玉扶我起身行礼,他已跨进内殿,一手按在我肩上:“别动。”掌心温热,隔着中衣,像一块炭。照玉忙退到外间,帘子落下,把我们与这深宫的夜隔开。
我在灯下看他。他的玄色常服上沾着极淡的龙涎香,眼底有些疲色,可看我的时候,那点疲色像被水化开了。他坐到我身边,就着我的手,自己端了药碗,凑近闻:“今日的药,比昨日浓。”我说:“太医说臣妾夜里还出虚汗,添了味药。”他没说话,只把碗沿贴在我唇边:“喝。”我低头,就着他的手,一口一口饮尽。药汁苦,咽下后喉咙发涩。他不知从哪儿摸出颗蜜枣,塞进我嘴里。甜味在舌尖炸开,我忍不住看他。
“苦不苦?”他问。
“有陛下在,不苦。”
他轻哼:“倒会说话。”说着,身子往后一靠,半倚在榻上,手仍拢着我的手。他的掌心比我的手暖,指节修长,虎口有薄茧。我忽然想起南镇,想起井边、鸡笼,还有那扇漏风的门。这双手若放在那里,也能提水、劈柴、护人。我鼻子一酸,偏头别开。他察觉了,把我往怀里一带,我整个人贴着他。他的呼吸落在我额角,像极轻的叹息。
“爱妃怎么了?”他低声问。
“臣妾想起一些旧事。”我说。
“你从前的事?”他抚着我的后颈,手指插进发间,“你可想起了什么?”我一顿。他这话,像在试我,又像在寻我。我仰起脸,看他:“臣妾只记得,天黑时,总有人替我点灯。”他目光微凝,随即笑了,那笑又深又热:“往后,朕给你点。”我心头一烫,把脸埋进他颈窝。他抱着我,像抱着一个走失多年又寻回来的故人。
灯影摇着,外间有宫人换炭,声响极轻。我听着他的心跳,一下,一下,落在我的胸腔里。我闭眼。这深宫,也许有三千灯影,可我只要这一盏。我是他心上的人,也是他宫里的一把水。我要活,要护,要与他一起,把那些在暗处窥探我们的人,一个一个地淹了。
“陛下今晚不走了?”我小声道。
“不走了。”他说。
我笑了。没出声。只是把他的手,按在自己的肚子上。那里还太虚,太凉。可这暖,正慢慢渗进来。我这条命,像被重新点燃了。从南镇的雪,到皇城的夜,我都是水。他,是火。我们一处,就是灯。
外头,更漏响了。宫人远远地退下,连脚步都听不真了。他低声道:“病还没好利索,别想太多。朕在,你就死不了。”我“嗯”一声。这话,我信。不是信他有多大的权力,是信他眼里那点真。他看我的样子,像这世上所有灯都灭了我还在。我想,我这一世,就是为他点灯的。
后半夜,我有些发汗。他竟没睡,亲自拿帕子擦我额角。我半梦半醒,说:“陛下该歇了。”他道:“你睡。朕不困。”我没再说话,由他握着我的手。那温度,从掌心入腕,从腕入血。我像一棵从冻土里拔出来的草,终于被放进了温泥。我这才知道,人不是被日子救活的,是被另一条命熨活的。天还没亮,我在他怀里,睡了过去。梦里没有雪,也没有南镇的刀。只有一扇窗,透进一点青。窗外有鸟,一声,两声。像在叫一个很早的名字。我应了。醒来,枕边还有他的龙涎香。我伸手,按住那片温。是真的。不是梦。这一世,我仍叫阿草。可我已不是野草。我是他的。够了。这就够了。我要活。活成他案前的灯,他枕边的风,他这江山最柔软也最要命的一捧水。谁要动他,先问过我的命。我的命,是从雪里偷来的,也是他一颗蜜枣,一口一口,喂活的。我等他回来。今晚,还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