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妃·第五章
天一亮,照玉就来唤我。
我正半醒,昨夜的龙涎香还残在帐里,像那人没走远。照玉扶我起身,小声说:“陛下上朝前,让人送来早膳,说娘娘若不醒,不可吵。”我“嗯”一声,脚踩在锦垫上,有些虚。照玉便唤小宫女端来温水,替我净手。我又咳了一声,这咳嗽不重,可也不假。那场高热,伤得深,得再养。
早膳是熬得极烂的粟米粥,配几样小菜。我吃得极慢。照玉在旁布菜,也不多话。我掀眼,看外间站着的两个面生宫人,都垂着头。我让照玉把窗支起些,透点气。风进来,把案上一页没合上的宫册吹得翻过去。我按住了。
“这殿里,之前谁主事?”我忽然问。照玉一听,知道我要问什么,忙低声道:“是李嬷嬷。娘娘病后,她回家养病,至今没回来。”我“嗯”一声。这李嬷嬷,我还没见过,可“回家养病”四个字,像一根刺。我病着,她也病着,这倒巧。我让照玉把名册取来。名册不厚,记着这殿里的当值轮次。我翻了几页,名字一排排,像些没脸的人。我合上。还不够。我得先见人。
“把外头当值的都叫进来。只说我醒了,想看看人。”我说。
照玉出去,不多时,四个人并排跪在帘外。我半倚着,脸上没什么颜色,只一个个看。两个年纪小的,手粗,像从杂役局刚调来。一个年长些,叫秋禾,衣服虽旧,可领口浆得齐整。最后一个,叫平喜,眼珠子乱转,不敢看我。我点了平喜:“昨夜我发汗,谁守的外间?”平喜往前一跪:“回娘娘,是奴婢和秋禾。”我问:“炭添过几回?”平喜一愣:“两回。”我笑:“你倒记着。可我这帐子后半夜是凉的。”平喜脸一白,忙磕头:“奴婢失职。”我不看她,转向秋禾:“你添的炭,放在哪个位置?”秋禾不慌不忙:“回娘娘,在殿角那侧,离帐子五步,不敢太近,怕炭气冲了娘娘。”我点头:“你留下。平喜,去领罚。”平喜哭喊,被拖了出去。秋禾不惊,仍跪着。我招手:“你上前。”她膝行几步。我低声:“以后,你管我近身。我不在,你替我守这殿。”秋禾抬头,眼清,额头触地:“奴婢愿把命压在这。”我不说好,也不说赏。只从腕上退下德妃那串檀木珠,递过去:“供佛的,你戴上。”她接了,我才笑。这殿里,要立几个能信的人。我现在病着,下不了大棋。可下棋先要棋子。秋禾,是第一个。我让照玉把名册放回原处。外头,天又阴。这深宫,白日也像黄昏。我喝了半盏蜜水。甜味散开。我想,这世间,没几个真关心你病不病。她们只关心你还能不能站在陛下身边。我偏要站着。再病,再虚,也要站成这宫里最不该被忘掉的那汪水。等秋禾把炭添上,我从她身边过,低声说:“晚些,去把平喜领回来。罚过,人还是要用。”秋禾应了。我躺回榻上。今日,我不见任何人。让她们以为我病得很。静。我要这殿里,先静成一口井。等她们一个个伸头来照,我再一瓢一瓢,把她们的影,全泼下去。这宫里,都是吃人的脸。我从小吃惯了泥,如今到了这里,才更该知道:活着,不能光靠陛下。得靠自己的眼,自己的水。我轻轻哼起南镇的一支调。没词。就“嗯嗯”两声。照玉奇怪,又不敢笑。我闭眼。先活过这个白天。夜来,我再点灯。等他回来,我还像昨儿一样,把手放进他掌心。不是要暖。是要他知道,我这条水,热着,也深着。他若不来,我也睡得着。但会想他。只一点点。像想着很远的地方,有烟升起。那烟,会绕成线,把这命和那命,缠上。人这一世,能有个可去之处,便不算枉。我是他。他也是我。这底层的根,长到皇城,也还是根。只是更深,更暗,更知道往哪儿扎。就这样。一天,又一天。水不响。日子,也不响。可命在长。我的命,已经在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