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妃·第六章
他回来得比昨日早。
我正让照玉替我拆发,听见外头靴声,便知是他。我披了外衣迎到屏风处,还没行礼,他就把我半搂半抱带回榻上。他今天脸有些沉,不像昨晚那样温。我由他抱着,没急着问。他先摸了摸我的额,又顺下,捏了捏我的手指,才开口:“皇后今天去朕那儿了。”
“皇后娘娘是正宫,去是应当的。”我低声道。
他哼了一声,松了松我,自己脱靴,又挥手让照玉退下。我等殿里只剩我们两个,才把手搭上他手臂。他反而抓住我的手,放在他膝头,声音比外头的风还沉:“她说你这一病,不该再住这殿。说西苑静,适合养着。还提了丽妃、德妃,说不能让她们总往你宫里跑,扰了你。”
“西苑好。”我故意道,“臣妾也觉着这儿闷,搬去清静些,正好。”
他偏头看我,眼睛很深,像一口烧着暗火的井:“你想去西苑?”
“不想。”我坦白道,“可皇后已经开了口。”
他冷笑一声:“她开她的口。你住你的殿。朕还没说话。”他一顿,又说:“她不是为你好。是看朕往你这里走得勤了。”我没有装作不懂,只把脸往他肩上一靠:“臣妾知道。所以才说去西苑。”
他抬起我下巴,逼我看着他:“你去了,朕夜里找谁?”我心跳快起来,没答。他道:“你是真想去,还是怕了?”我盯着他的眼,说:“臣妾不怕。只是不想让陛下在朝堂上还听见臣妾争这些。”他笑了,拇指擦过我下巴:“争。朕准你争。”我怔了怔。他却不往下说,只松开我,从袖中取出一份用蜜蜡封着的小笺,放进我手里:“你病着,也别只躺着。这宫里,谁在保你,谁在踩你,你心里要有数。”我捏着那笺,还没打开,他已闭了眼,手指在膝上一点一点,像在敲什么拍子。我借着灯,展开。那笺上只写着一个字:“静。”我心头一凛。这字不是他写的,是有人送进宫来,托他转我的。他竟肯亲手交给我。我将笺凑近灯,点着。火舌一卷,变成灰。他睁眼,看我烧了,才说:“你果然不是个笨的。”我转过来,跪坐在他面前,认真道:“陛下,您是让臣妾先装病,再看水。”他“嗯”一声,拿手揉了揉自己眉心:“皇后要你迁,你就偏不迁。可你要有个不迁的由头。这个由头,不能是朕给的。要你自己站得住。”我明白了。他是把刀递给我,可刀把,得我自己长。他不能明着护我。护得太过,我就成了靶子。他要的,不是被宫人围着、只会躲在他身后的贵妃。他要把我磨成能和他共乘一匹马的人。
“臣妾会站稳。”我说。
他看过来,眼里有些疲惫,又有些笑:“爱妃,你从哪儿来,朕从来就没在乎过。朕只认你这个人。”我鼻子一酸,忙把头低下去。他拉我起来,按进怀里。我的耳朵贴在他心口。那心音,像夜里桥下的水。我忽然很明白他刚才那番话——宫里这些女人,全是各家各派送进来的牌。只有我,是从泥里爬出来的野命。她们求的是族里的光,我求的是他这团火。这不一样。他懂。我也得懂。所以,他借皇后压我,是要我受得住。他借“静”字点我,是要我不乱。这皇城越冷,我越要像水一样,流得看不出声。等所有人都以为我认命了,我才从最底下,一口咬上去。
灯花“啪”地一响。我回过神,他已在看我。我笑了笑,说:“陛下,臣妾这殿里,还差一盆水仙。”他一怔,也笑:“明儿叫人送。”我“嗯”一声。这夜,雨又下起来。我们谁也没再说话。雨声很大,像把整座皇城都泡进去。可我在他怀里,不觉得潮。我知道,从明天起,我要更小心地活。他不能时时护我。可他能,在我站不住时,从后头伸来一只手。只要我知道,他就在。
我会把这宫里每一道缝都摸清。谁想让我去西苑,我就让西苑自己长出一堆见不得光的脏。谁想借我病生事,我就把病养成一张网。我不信命。我只信他,和这从最底下长出来的野劲。明早,我要让照玉把那支丽妃送的胭脂悄悄取出来。有些毒,不能白受。得用。用它,钓出丽妃后头的人。这宫里,不是刀快,是水静。我先睡着。在他怀里。这,才是我该守的道。不是恨,也不是狠。是知道,天还会亮。也知道,我是他的。是这宫里最该活、也最敢活的那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