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妃·第七章
夜里下过雨。宫人起得早,我在帐子里就听见扫水的声音,刷刷的,像扫在人的骨头缝上。我睁开眼睛,看见帐顶那只金线绣的凤凰,在暗处泛一点冷光。我伸手到枕下,摸到皇帝给我那支小签已经烧了,只剩一片很薄的灰,黏在指腹上。我慢慢搓掉,对帐外唤:“照玉。”她马上进来,手里捧着一盏温水,先跪到脚踏上,小声说:“娘娘,皇后娘娘那边天不亮就传了话,说今日天气凉,请娘娘不必过去请安。”我接了水,没说话,只把水在嘴里含了一下,才慢慢咽下。
喝完水,我让照玉把窗推开半扇。外头的风是潮的,带着宫墙根下青苔的气味,又冷又沉。我披了件旧年做的青灰色软袍,不是新衣,却贴身。这衣裳是我从家带来的,洗得都软了,像层皮。我走到窗前,见几个小宫人正在扫那积水的青砖,一个个弯着腰,像几株被雨打蔫的草。我看了片刻,回头对照玉说:“去把丽妃娘娘那匣子胭脂取来。”照玉一怔,没敢多问,快步去了。趁这个空,我在镜前坐下,拿木梳一下一下梳头。头发很长,黑得发青,就是昨夜没干透,有些潮。我梳得慢,直到镜子里那张脸不再像一个病人,才把梳子放下。
照玉取来胭脂。那匣子不大,红漆描金,边角都磨得光亮。我打开,用手指蘸了一点膏子,在灯下看。那红,深得像猪血,又混着极细的金粉。我凑近闻,仍是那股很顺很浓的香。我取帕子,把那点膏子擦去,又拿茶水洗了手,才说:“去,把平喜叫来。”照玉一怔:“娘娘不是让她领罚……”我摇头:“罚也罚过了。人得用。”照玉应了,不一会,领着平喜进来。平喜跪在帘外,肩头还湿着,像才从井边回来。我说:“丽妃娘娘赏的这盒胭脂,我舍不得用。你替我往丽妃娘娘那儿跑一趟,就说我用了头一回,觉得好,怕糟蹋了,问她平日怎么用,几时用,才不容易褪。”平喜一愣,看照玉。照玉低声:“娘娘叫你去,你就去。话记清楚。”平喜忙磕了头,用油纸把胭脂包了,揣在怀里,小跑着去了。
我仍旧坐在镜前,由照玉给我挽发。她的手很轻,一下一下,像在理丝。我忽然问:“秋禾呢?”照玉道:“在后廊看炭,说这天气潮,得多备几斤银炭。”我说:“她倒是仔细。你等会也去,看看炭里有没有潮的。潮炭一点,满屋子都是烟。”照玉应下。不多时,秋禾进来,跪在门口,说:“娘娘,炭都看过了,只三篓受潮,已挪到外头晾了。另取了两篓新的,先紧着里间用。”我点头,说:“你叫人把这殿里的地龙先压一压。我今日不出门,别烧得人发燥。”秋禾应下,退出去。她做事,不含糊,也不多话。这样的人,在宫里不多。我留她,是留一双眼睛。
平喜到晌午才回。她腿有些抖,人却还稳。跪下回话,说丽妃娘娘接了胭脂,笑说“贵妃娘娘喜欢,再拿两盒来”,又让捎一句,说这东西要“早起净面后,薄薄点一层,再以掌心揉开,才贴肉,不落粉”。我听完,只“嗯”一声。平喜从怀里又掏出两盒,比先前更红。我让她把三盒都放在妆台上,一字排开。我问:“她屋里还有谁?”平喜说:“就一个叫明霜的大宫女,在旁研香。别的没见。”我让她下去。三盒胭脂,红得像三朵将开的芍药。我拿起最旧那盒,翻过底。底上无款。只刻着一朵极小的海棠。我认得。这是西六宫尚仪局造的。尚仪局的人,每季送两盒来。丽妃这盒,却是外头进的。宫外的香,能调得这样细,必不是小铺子。她敢送,也敢让我闻出。她这是不怕。或是说,她在试。试我会不会用,会不会声张,会不会死得慢。
我让照玉把这些全收了。然后躺下。我没病。可我得一直“病”着。皇后不让我去请安,是软钉子。我若真去,便是不识抬举。我若不去,便算真认了。可我要的,不是这两条。我要的是第三条路。我让照玉去请太医。只说我夜里又梦魇,出了几层汗。我要太医再开几味安神药。太医来,我半靠着,声音放得又轻又虚。他诊过,写了方子。我让秋禾亲自去太医院领药,并说:“顺便问一句,我前几日的药,可有哪味与胭脂相冲。”秋禾看我一眼,不多说,去了。我知道,有些事不必我点透。宫里的人,比外头更会听。秋禾问这一句,太医院的人便知我疑心。这疑心,会自己长出脚,走到丽妃那儿去。她若急了,才会再动。她再动,我才能抓。
黄昏,皇帝没来。只让人传了句:“少操劳。”我笑。他这是让我自己对付。我躺到天黑,才起来吃了半碗粥。那粥熬得极薄,像水。我吃得很慢,像把这几日的事,一口一口咽进去。宫灯点起,风从门缝里钻进来,灯影斜斜地动。我走过去,把灯扶正。这宫里,灯再多,也照不透人心。可我会自己点。一盏,两盏。点得久了,总能看见那暗处,到底蹲着什么。我重新坐回镜前。那三盒胭脂,并排放在暗处。红。像血。像极慢的火。我伸手,把它们一只只翻过去。我没有笑。我只是想,这宫里,谁先把命涂在嘴上,谁就先输。我要让这红,开在别处。开在丽妃后颈,皇后袖口,德妃佛珠上。开得越艳,越见不得光。我要她们都以为,我只是个病着的新妃。等她们都松了手,我才从这满宫胭脂气里,摸出那最细的一根线。线一断,灯一灭。那时候,谁也看不见是谁动的手。因为我的名字,早被她们自己,埋进“病”里了。
雨又下起来。我站在窗前,雨从飞檐上淌下来,像一条条银线。我很想他。不是想他抱我。是想他此刻,也站在这皇城某一处,看这同一场雨。我们都在这局里。他知道,我也知道。我们都不说破。这,就是我要的稳。天冷了。我把窗关上。灯还亮着。我留了半支,够熬到后半夜。后半夜,我还得起来,把该做的事,做了。不是杀人。是等。等水静。水静了,才映得见月。也映得见,那水底,要上来的,到底是鱼,是蛇,还是别的什么。这宫里,最美的是月,最冷的是水。而我,是那水里的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