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妃·第八章
我渐渐摸清了这宫的底。
丽妃是皇后的人，可她不安分。德妃表面不争，私底下常与尚仪局的人来往。皇后掌着这六宫，靠的是家世、靠的是满宫上下都认她当主母。我这里最弱，弱得只有陛下这几夜来得勤。所以我不能锋芒太露。我得先让自己这潭水，看起来是温的、静的，温到谁见了都想踩一脚，却又找不到能踩实的石头。
白天我照旧起得晚。照玉候在帐外，我唤她，她便捧着药进来。药很苦，我喝得慢，像品茶。喝完，照玉帮我净口，我才问：“平喜呢？”照玉道：“一早去领这个月的脂粉了。娘娘，昨晚秋禾已把您问太医院的事透出去了。”我“嗯”一声。丽妃送的那三盒胭脂，我原样收着，没再动。今天，我让平喜去领脂粉，是要给外头看：我仍用宫里的东西。我仍按规矩活。宫里最怕的，是不按规矩又没道理。我要的，就是有道理。
不多时，德妃来了。她依旧素衣白兰，走进来先不坐，只看我。我装出刚醒不久的样子，半倚着迎她：“姐姐来了。”她坐下，拉着我的手，说：“听说你夜里又出虚汗，皇后娘娘都免了你的请安，你就该多睡。”我笑着说：“躺久了，人也软。”她打量我，像要从我脸上看出点什么。我不避，就那么让她看。过了一会儿，她叹了口气：“这宫里，能病，也是福气。”我问：“姐姐这话怎么说？”她收回手，整了整袖口：“等你好起来，便知道了。眼下你病着，少去外头，才是正理。”我点头，没深问。她坐了半盏茶便走了。我让照玉送她。照玉回来，低声说：“德妃娘娘走时，在廊下跟秋禾说了句话，问您近日可曾用过新粉。”我笑。她果然也盯着丽妃。这宫里，没有真菩萨。德妃日日佛前跪着，心里那本账，比谁的都厚。
午后，我让秋禾把炭盆往窗边挪了挪。又让平喜把房里的旧帐子换下来，说染了雨气，闻着发潮。其实我是让这宫里的人看见，我虽病着，但一切照旧，我不挪殿，也不出门。皇后要我迁，我偏不迁，还得把日子过成“这里就是我的家”。只有这样，外头才慢慢习惯：贵妃病着，可贵妃还在这殿里。皇帝来，是回宫；皇帝不来，我也有自己的炭火和灯。
天快黑时，秋禾进来，说太医院那边口风传回来了。太医说，贵妃娘娘用的安神药，不能与杏仁、白芷同用。我问：“他当真这么说？”秋禾点头：“是周太医亲口说的。还说，近日宫中有些香粉，外头来的，最喜用白芷调香。”我“嗯”一声。这话，不算白问。周太医是个稳的，不会乱讲。他能说，便说明丽妃那胭脂的香，确实有问题。可我不声张。声张，就得把人带出来。人一带出来，皇后就该说是我宫里人招摇，反打回来。所以，只让风吹。风吹到丽妃耳里，她自己会坐不住。她坐不住，便会再动。我再等。
夜里，我坐在灯下，拿细篾子挑灯花。照玉在旁研墨，说：“陛下今日着人送了两匹蜀锦，说是给娘娘做两身新衣。”我“嗯”一声，让她把蜀锦捧来。锦面凉滑，一匹是水蓝，一匹是青灰。我抚过那水蓝，像抚着一小块夜。我让照玉收好，说：“先不裁。等我好了再说。”我不好时，穿多新都像病人披嫁衣。等我好了，再穿给他看。这宫里，衣服也是刀。不是什么时候都能出鞘。
更漏又响。我问照玉：“外头什么声？”她竖耳，说：“像是雨又来了。”我没动。雨夜，最宜藏，也最宜听。我让秋禾把后窗支起一点，只留三指宽。风进来，带着极淡的桂花味。是御花园那边传来的。我忽然想他。想他是不是也站在某扇窗前，听这雨。我拿了半张纸，提笔写了个“静”。写完又觉着傻，团了，扔进火盆。那火舌一舔，纸就亮了。我从光里抬起头。这宫里，我不求快。我只要每一步都踩在能踩的地方。皇后有皇后的道，丽妃有丽妃的术，德妃有德妃的网。我呢？我有这满宫的暗流，有一双从泥里长出来的眼睛，还有这殿里一盏夜夜不灭的灯。今晚，我不动。今晚，只把窗关好，把火压住，把该烧的烧了，把该藏的藏了。水若够稳，映出来的月，才不碎。我要这宫里的人，都习惯我这样病着、静着、不争不抢。等她们都倦了，我的水才往她们脚底漫。那时候，她们不会知道，是哪一夜开始，路就滑了。
天快亮，我吹了灯。外头的雨，像是停了。窗纸上映出极淡的蓝。我合衣躺下，把一只手搭在小腹上。陛下若在，他会把我这只手按过去。他不在。我就自己按。我给自己留了半句话，没说完。留到明日。明日，还要见人，还要装病，还要把三盒胭脂再想一遍。这一夜，我不怕。这宫像海，我这条从雪里化出的水，终于要开始，一口一口，往深处流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