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妃·第九章
天还没大亮,宫里就已经忙起来了。我听见外头有掌事的在低声点人。照玉轻手轻脚进来,说丽妃娘娘打发人送来一碟糖蒸酥酪,说是她宫里小厨房新试的,天冷吃一碗,身上暖和。我坐起来,半阖着眼,说:“就说我醒了,但嘴里发苦,吃不下。谢她想着。”照玉应了,出去回话。我仍窝在软枕里。这样一个清晨,最适合示弱。人一弱,旁人就觉得你无害。无害,才会把话说得松。
这几日,我故意吃得少。不是拿捏身子,是要让自己看起来更弱。瘦,才像病。病,才叫人不防。可这“病”里,我得自己掐着度。照玉扶我下榻,我踩在锦垫上,腿有些软,却没让她搀实。我让秋禾把窗支开半扇,透点冷气进来。风从御花园方向来,带一点很淡的水气。我闻见几丝凉,才慢慢喝药。药还是苦,我不皱眉。这殿里,早不知有几双眼睛。我笑,也得笑给她们看;我苦,却不叫她们看出。这些脸,是要称的。
午后,平喜慌慌地进来,说丽妃娘娘亲自来了。我“嗯”一声,让她请。丽妃一进门,就带进一阵香。那香很重,像刚擦过身子的。她穿得艳,桃红衫子,鬓边一支赤金点翠。我不由得把肩往被里一缩。她笑道:“妹妹可好些了?我这几日天天梦着你。”我低声说:“劳姐姐记挂。也就这样,睡得多,醒得少。”她坐到我身边,拉过我的手,问:“可用了我送你的胭脂?”我摇头:“那东西太金贵。我病着,也没心思擦。”她笑:“病才要擦。唇红一点,气色就好。”我不接话,只轻轻咳。她也不觉着无趣,往我屋里扫一眼:“你这殿,倒是素净。怎么不见几件新摆设?”我知道,她在探。探我到底有没有被陛下真正放在心上。我垂着眼:“病中不喜热闹。旧东西,睡着踏实。”她“哟”一声,拿帕子按了按嘴角:“妹妹倒是会过日子。”
她坐不多时便走。照玉送完回来,小声说:“丽妃娘娘出门时,跟明霜说,贵妃这病怕是不好。”我“嗯”一声,让她给我倒水。她说的是不好,不是我弱。这两样,可不一样。她越把我当只病猫,我越要称病。猫是示弱,可猫也吃鱼。
晚上,皇帝没来。只着人送了一碗素粥,说今日在前殿议事,不往后宫了。我尝了一口。淡。可暖。我吃得很慢,像怕这夜太快过去。吃完,我让照玉取那几盒胭脂来。三盒并排,红得发暗。我拿一盒在灯下翻。底上那朵小海棠,又细又小。我拿篾片挑出一点,放在清水里。粉不散,先沉。我再拿银簪试,那粉慢慢浮起一层极淡的黑。这黑,见不得光。我让照玉把水倒了,又洗了三回手。这世道,毒能藏在最美的香里,也能藏在最艳的笑里。谁最像无害的那一个,谁最会要命。我偏要活成这宫里最“无害”的那一个。
夜里,我照旧睡得不深。外头有野猫叫,像孩子哭。我睁眼,看帐顶。帐外有极轻的脚步。是照玉。她没进来,只把窗缝又掩了掩。我闭眼,心静下来。这满宫的眼,不知道哪一双,会先看见我。可我不怕。我现在连猫都像了。不响,不怒,只把爪子先藏在肉里。等谁先伸手来抱,我才知道,谁的软肋在哪儿。这夜,像极南镇的夜。只是更大,更冷,更多看不见的墙。我侧过身,把枕下的短刀又按了按。那刀冰凉。我却睡得着了。因为我知道,我从来不是什么病猫。我是水。是这宫里,最不动声色的一口活水。等天再冷些,这水,就能把整条宫道都浸透了。到那时,谁的脸,也藏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