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六点，天快黑了。城市里的高楼大厦慢慢暗下来，车流多了起来，到处都是喇叭声和电动车的铃声。老城区飘着饭菜香，可江州CBD这边只有空调外机吹出的热风。
沈莉没注意这些。她只盯着电脑右下角的时间：23:48。项目还有五十三小时二十七分钟就要交了。她脖子后面发紧，有点发麻。
会议室灯很亮，照得人睁不开眼。长桌两边坐着六个人，个个眼睛下面有黑影。技术组的A敲着桌子，说话很快：“接口文档昨天才给，字段对不上，现在跑不了模型。”他屏幕上全是红色报错，像出了血。
UI组的B坐在角落，一只耳机挂在脖子上，声音不大但语气硬：“我按第一版做的交互，早上又改了三次跳转。你让我怎么保证流程顺？”
没人说话。空调嗡嗡响。有人低头看手机，有人发呆。空气很僵。
沈莉站起来，走到投影前，打开任务书PDF，翻到第十一页。她指着标黄的一行字：“数据传输用JSON格式，字段命名按客户API手册V1.2。”然后她切到邮件，找出三天前客户发来的附件，“这就是V1.2，里面‘用户ID’是字符串，不是数字。”
她把页面放大，让大家看清楚：“问题不在我们，是客户换了人，信息断了。吵谁改需求没用，先统一标准。”
A皱眉：“但他们说今晚必须看到能用的原型。”
“那就做能做的。”沈莉回到座位，打开文件夹，拉出三个文档，“去年‘智慧社区’也这样。我们拆了功能，先上线登录和信息展示，别的往后放。最后客户还夸我们快。”
她停了一下，等大家看她：“这次一样。我建议去掉多余动效和二级页面，先把主流程跑通。MVP版本今晚十二点出测试包，明早八点给客户看。后续每周加一两个新功能就行。”
B马上摇头：“那界面太简单了，客户会觉得我们在应付。”
“你觉得客户更想要一个花哨但打不开的APP，还是一个普通但能用的？”沈莉看着她，“我们现在不是比谁好看，是比谁能做完。”
屋里安静了几秒。A摸出烟又收回去，盯着代码看了半分钟，点头：“行。我把认证模块单独做，先通账号。其他接口用假数据顶着。”
另一个人举手：“那UI怎么办？”
“保留基本布局和按钮位置。”沈莉打断，“动效先关，字体字号不动。明天补的时候可以直接用。你现在改结构，等于让我们重来。”
B咬了下嘴唇，手指滑了两下触控板，重新打开了原型图软件。她没说话，但已经开始改了。
沈莉看了眼表，23:56。她去茶水间烧水，回来时拿了四瓶功能饮料。她把三瓶推给同事，自己拧开一瓶黑咖啡，一口气喝了半瓶。
凌晨一点多，键盘声成了主角。有人小声问参数，有人念bug编号，偶尔有人说“重启了吗”“清缓存没有”。沈莉站在A身后看代码，指一段说：“这里试试异步加载，别卡主线程。”A照做，页面变快了。
她回座位，打开项目表，把“风险等级”的红标改成黄。再翻开手账本，写了一行：“今日事，今日毕。”又补一句：“接口问题，已约客户明天十点给最新文档。”
窗外还是黑的，楼下便利店亮了灯。一辆环卫车开过，扫走了落叶。楼上有人拉开窗帘又关上，可能是起夜。
沈莉活动肩膀，脖子咔咔响。她走到窗边，玻璃上映出她的样子：戴黑框眼镜，西装搭在椅背，头发松了。她扶了扶眼镜，看见远处高架上有辆货车打着双闪慢慢走。
她回座位，B抬头说：“主框架差不多了，就差权限校验。”
“等A出接口就行。”沈莉坐下，“你先调静态页面，有问题喊他。”
A插话：“我再二十分钟。”
没人说走。有人点了外卖，半小时后餐盒堆在角落，饭都凉了。有人脱外套盖腿上，怕冷。实习生趴桌上睡了十分钟，醒来继续干。
两点零七分，测试包打包完成。沈莉连上客户测试服务器，上传安装包，输入账号密码，点击启动。
首页出来了，速度可以。登录走完，个人信息正常显示。她进核心功能区，列表滚动顺畅，没崩溃。
“成了？”B凑过来。
“目前没发现大问题。”沈莉退出程序，截图发工作群，写：“初版测试包已部署，请各位明早九点前体验并反馈。”
她合上电脑，听见背后一声叹气。回头一看，A揉着太阳穴，眼睛红，但嘴角松了点。
“总算喘口气。”他说。
沈莉没回应。她喝了一口凉茶，把空咖啡瓶捏扁扔进垃圾桶。从包里拿出HelloKitty纸巾，擦了擦手。
三点十二分，代码进度70%。编译还在跑，后台日志一直刷。沈莉打开电脑，调出下一阶段任务清单。她把“权限系统对接”标为明天重点，下面加了一句：“提醒客户法务尽快签数据授权协议”。
B站起来伸懒腰，说要去洗手间。A趴在桌上闭眼休息，呼吸平稳了。其他人还在改自己的部分，动作慢了些，但都没停。
沈莉看向窗外。天边有一点发白，像被擦掉了一点墨。马路安静了，只有几辆车经过。一家早餐铺支起了棚子，老板在搬煤气罐。
她低头看手账本，刚才写的那句话还在。她拿笔圈了一下，翻一页，写下新的待办：
晨会同步进展
预约客户技术会议
更新资源排期表
写完，她合上本子，放回包里。右手摸了摸右脚踝，隔着裤子碰了碰那片樱花纹身。皮肤凉，布料温，像冬天捂暖的衣角。
她端起杯子，发现空了。起身去接水，路过A时看见他手机亮着，屏保是女儿的照片。小女孩扎羊角辫，抱着毛绒兔，笑着露出缺牙。
她没停下，走到饮水机前按热水。等水满的这几秒，她看着走廊尽头的安全出口牌，绿光照着，像一颗不灭的眼睛。
水满了，烫到手。她缩回手指，拿稳杯子，转身走回会议室。
灯还亮着，六台电脑映着不同颜色的代码和界面。有人打哈欠，有人含了薄荷糖。编译进度跳到了73%。
沈莉坐下，吹了吹热气，开始看邮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