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荒原上流浪了十三天。
这十三天里,我见过扭曲的岩石森林,每一棵树都是由被引力撕碎的星核族尸骨石化而成;我踏过冷却的岩浆湖,湖底沉淀着无数未能孵化就夭折的硅基胚胎。
饥饿像一只住在胃里的畸变体,日夜啃噬着我的内脏。
直到我闻到了“铁”的味道。
那是一种很特别的味道,是高温锻造后的金属冷却时散发出的腥甜。
我顺着味道,爬上了一座高耸的矿渣山。
在山顶,我看到了两个人。
其中一个,正被三只畸变体围攻。
那是个浑身长满铁质结节的巨人,像一块行走的磁铁。
他手里没有武器,只是挥舞着那双布满铁瘤的拳头,每一次砸在畸变体上,都会发出钢板撞击的闷响。
但他的情况很不好,铁结节上布满了裂纹,每一次呼吸都喷出带着火星的气雾——那是他体内的铁元素在高温下氧化。
在他身后不远处,另一个身影静静伫立。
那是一个更高大的男人,背脊像一整根合金梁,沉默得像座山。
他并没有出手,只是冷冷地看着战局,仿佛眼前的一切与他无关。
但他脚下,一圈圈肉眼可见的震波正以他为中心扩散,将试图偷袭的细小畸变体震成粉末。
“铁砧!你这铁疙瘩!再不出全力,老子这把老骨头可就要散架了!”
那个浑身长满结节的巨人吼道,声音像是两块生锈的钢板在摩擦。
被称作“铁砧”的巨人——也就是那个沉默的高个子——终于动了。
他没有废话,只是向前踏了一步。
轰!
脚下的矿渣山塌陷了一块。
他那只异于常人的手臂——那不是手臂,而是一整条由熔岩铁铸成的巨柱——横扫而出。没有技巧,只有纯粹的力量。
三只畸变体像被投石机砸中的苍蝇,瞬间化为一蓬黑色的尘埃。
“断岳,你的废话太多了。”
铁砧的声音低沉沙哑,面具下的眼睛扫了一眼地上的残骸,“这些杂碎,不值得留手。”
断岳——那个浑身结节的巨人——啐出一口带着硅酸盐碎屑的唾沫:“值得不值得,总得试试。这该死的引力潮汐,把地核都快吸干了,再不找点乐子,我怕自己先锈死了。”
说完,他转过身,那双浑浊却凶戾的眼睛盯住了我:“喂,那边的石头人。看了这么久,是想来分一杯羹,还是想当下一个靶子?”
我缓缓从矿渣山顶显露身形。
畸变的脊椎让我不得不佝偻着背,粗糙的硅酸盐皮肤在暗红光芒下显得格外阴森。
“我不抢你们的猎物。”我开口,声音因为长期的沉默而干涩刺耳,“我只要……热晶。”
“热晶?”断岳咧嘴一笑,露出满口参差不齐的硅酸盐牙齿,“这年头,谁手里都不宽裕。看你这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也是被引力抽干了?可惜……”他话锋一转,眼神变得警惕,“热晶在我们手里,想要,就拿东西来换。”
我摊开双手,示意自己一无所有:“我只有这个。”
我指了指背上的烁光石头。
铁砧的目光终于从我身上移开,落在了那块灰白的顽石上。
他的眼神里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波动,像是想起了什么。
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那不是用来交换的东西。”
断岳也收敛了笑容,他盯着石头看了几秒,然后粗声粗气地说:“算你走运,碰上我们俩还没丧尽天良。但这世道,光有良心活不下去。”
他指了指我干瘪的腹部,“饿得手抖,可打不了硬仗。”
铁砧从腰间解下一个用岩石皮层缝制的袋子,扔到我脚下。
袋子落地发出沉闷的撞击声,里面是几块大小不一的热晶。
“吃。”铁砧只说了一个字。
我捡起袋子,没有道谢——在这永夜荒原,一句谢谢太过轻浮。
我直接咬碎了一块热晶,富含能量的碎屑滑入食道,干瘪的细胞贪婪地吮吸着热量,那种久违的暖意让我几乎呻吟出来。
断岳看着我狼吞虎咽的样子,忽然问道:“你背上那石头,是谁?”
我吞咽的动作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低声说:“我妹妹。烁光。”
“烁光……”
断岳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眼神变得有些复杂,“好名字。这世道,还有人记得光,不容易。”
他顿了顿,看向铁砧,“铁砧,你觉得呢?”
铁砧依旧沉默,但他那只熔岩铁铸的手臂微微颤抖了一下,似乎在压抑某种情绪。
良久,他才沉声道:“我叫铁砧。他是断岳。我们要去北边的‘引力墙’。那里,或许还有反抗军。”
引力墙。
我抬起头,望向北方。那里只有更深的黑暗,但我的背脊上,烁光的石头似乎轻轻跳动了一下,像是回应。
“带我一个。”我说。
断岳哈哈大笑,拍了拍我的肩膀,差点把我拍散架:“好!又一个找死的!不过……石头人,你这副尊容,可别还没到地方就散架了。”
铁砧没有笑,他只是转身,迈着沉重的步伐向北走去。他的背影如同一座移动的堡垒,踏碎了荒原的寂静。
我跟上他的脚步,背上的烁光沉甸甸的,但不再冰冷。
我知道,从这一刻起,我不再是一个人在战斗。在这条通往毁灭或救赎的路上,我有了同伴。
而前方,引力墙的阴影,正在缓缓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