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妃·第十章
我醒在床上,身边是漏进来的凉光。我先没动,只把昨夜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丽妃来探病,她身上的香太重,像把整条街的脂粉都绞在一处。她问我可用了她的胭脂,眼神却往我枕边飘。她不是来看我的,是来看我死没死。
我慢慢坐起来,照玉从外面进来,端着一碗燕窝。她说皇后娘娘那边一早就传了话,今儿天气冷,让我不用过去请安。我“嗯”了一声,把燕窝推开,让她给我换一碗清粥。这宫里,越病越要吃素,越素才越不显眼。我披了件旧衫,走到窗前,把窗支开一条缝。外头天阴着,像要落雪。远处宫墙黑压压的,几个小太监正扫着地,扫帚擦着青砖,沙沙响,像从很远的地方刮来的风。
我回头,照玉已经下去。屋里静下来。我走到妆台前,坐下。镜子里那张脸,白得没血,眼睛却亮得有些过。我拿梳子慢慢梳头,一梳子下去,断了两根发。那断发缠在梳齿上,像两条细黑的小蛇。我盯着看了一会儿,把断发取下来,卷成一团,投进窗边的炭盆里。炭火“啪”地一响,像谁在暗处轻轻拊掌。
我忽然不想再等。皇后不让请安,我不谢恩;丽妃送胭脂,我不碰;德妃装菩萨,我受着。可这些都还是接招。接招的人,永远慢半拍。我得先埋一根自己的线。这殿里,能用的人不多。照玉太软,秋禾太稳,平喜太薄。可正是这“薄”,才好。我让照玉去把平喜叫来。平喜进来时,眼睛红红,跪着不敢看人。我让她起来,问她:“丽妃娘娘宫里,你可有认识的人?”她先摇头,又点头,说有个同乡,叫杏儿,在丽妃院里扫地。我“嗯”一声:“你去跟杏儿说,我病中嘴苦,太医说我不能碰杏仁。你只说这一句,别的不提。”平喜看着我。我不再解释。等平喜出去,我让秋禾把窗关严。风吹不进来,屋里炭气就重。这炭,也叫我想起南镇。南镇日子穷,炭是碎炭,烟大。这里银炭无烟,反倒像什么都给捂住了。我在这屋里,越发像一个游魂。一个从雪地里爬出来,又被人塞进锦缎里的游魂。可游魂也有根。我的根,在自己手里。
午后,皇帝来了。他进门不让人通传,我正歪在榻上,想事情。他走到我身后,拿手盖住我眼睛。我先是僵,后是一笑:“陛下。”他说:“冰不冰?”我说:“不冰。”他便松了手,坐到我旁边。我起来要给他倒茶,他拦住:“你病着,倒什么。”我说:“病的是身子,不病手。”他笑了,自己倒了,也给我倒了一盏。茶是温的。我喝一口,是真暖。他看我,说:“今天不装病了。”我低声道:“装不装,陛下都看得清。”他“嗯”一声:“这宫里,没几个人能让我看得上。你算一个。”我心头一热,没接。他又说:“平喜去找杏儿,我替你遮掩了。”我手一停。他端茶,慢悠悠道:“你以为这宫里有秘密?我不说,是让你自己走。可你走得慢。”我抬头,他眼里有笑,是那种很浅、很冷、却真当我是自己人的笑。他说:“皇后要你病,你就病。可这病,不能病得真。外头太医,还是我的人。你让秋禾问药,我知。你烧信,我也知。你现在借平喜传杏仁,我也知。”我膝一软,要跪。他扶住我:“我不是来问罪的。”我喉咙发紧:“臣妾不敢。”他捏我下巴,让我看他:“别不敢。我让她们都以为你病着,是要你活。不是要你躲。”我用力点头。他从袖中摸出一只极小的青瓷瓶,塞进我掌心:“杏仁里的东西,对常人只是困。你身子底子弱,沾了会死。”我手心一凉。他把茶喝完,起身:“丽妃不算什么。她后头那条线,给我揪出来。”我跪在灯影里,把青瓷瓶收进贴身处。他走了。窗外,风大起来。我坐在那,像坐在一口深井边,听见井底水响。这宫里,终于不是只有我这一滩水了。可我仍得流,往最黑最窄的地方流。流成一根看不见的线。一头系着他,一头,系着那还没露头的人。我笑了一下。不是开心。是命终于又有了事做。夜来了。我该起来,把该想的,再想一遍。这皇后,这丽妃,这满宫的香。还有,我自己的命。天,快亮。我起身,叫照玉:“把炭拨旺些。后半夜,我有话问你。”照玉应了。我坐回榻上。刀,在枕下。那青瓷瓶,在怀里。我按了按,不凉了。是我的体温,把它焐热了。像这宫里,也就这点热,是我自己的。我闭上眼。没睡。在等。等风,等雪,等下一场该来的。这命,还没完。这水,也还没流到该到的地方。所以,我,不能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