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妃·第十二章
雪下得很静。我走到皇后宫外时，宫人已传了进去。不多时，有人迎我进去，引我至偏殿稍候。皇后正与几位妃嫔说话。我站在帘外，先把呼吸稳了。这殿里有香，像百合，又掺了极淡的安息香。香太浓，就不像香了，像一张网。我慢慢走进去，先给皇后行礼。她没让我久跪，只道：“外头下着雪，你还来，不是叫本宫过不去么。”我半垂着眼，说：“臣妾再不来，娘娘该以为臣妾连路都走不动了。”皇后笑了一声，让人看茶。这笑很短，像磨得极利的刀，只一闪。
我落座，见对面是丽妃，正拿手帕点着嘴角，看我的时候，眼波像水，又像油。德妃没来，说前夜念经，感了风寒。皇后便道：“德妃倒是心诚，只这身子也弱。”丽妃接话：“娘娘说得是。不过德妃姐姐有佛照，病不病的，都是消业。”她说完，眼风扫我。我低头饮茶。这茶香，也香得发冲。我喝一口，没咽下多少，只把茶盏在掌心转了半圈。
皇后把话头不轻不重地递过来：“你这一病，倒叫外头误传了几句。说贵妃病得重，本宫都替你压了。”我谢恩。皇后又慢慢道：“后宫养病，最怕人多口杂。你若不是真起不来，还是多出来走走。让人瞧瞧你。”这话，句句像为我。可这“叫人瞧瞧”，是叫满宫瞧瞧我到底还能不能坐。我笑道：“娘娘疼我。往后，我日日来。”丽妃“噗”一声笑：“贵妃娘娘别逞强，这大冷天，再病了，陛下可要心疼。”她提陛下。这满殿耳朵，都竖着。我“嗯”一声，只当没听见里头的刺，说：“陛下近日忙，来后宫少。我总不好去前殿扰他。”丽妃嘴角一勾：“那是你懂事。”皇后放下杯盏：“行了。你能走动，就是好事。本宫也累了，你先回吧。雪天路滑，轿子走慢些。”我起身告退。没多留。这半炷香，够了。我露了脸，也叫人看见我这脸白得厉害。病，是真的；撑，也是真的。这虚实之间，她们自会去量。而我要的，就是让她们都来量。
出殿时，雪下得大了。我执意不坐轿，只让照玉扶我。宫道上，风从夹墙间灌来，灌得我衣袍像张满的帆。我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在给这身子积力气。照玉小声问：“娘娘，您为何不坐轿？”我道：“雪地里走，才像真病。”照玉不解。我也不解释。一个真正病重的人，若坐轿，那帘子一遮，谁看得见她脸色？只有走着，叫风吹得摇摇摆摆，那些眼线才会回去说：贵妃是真不行了。我越不行，她们越得意。越得意，越容易替我铺路。这就是宫里的活法。弱，有时是皮，有时是刀。
回宫，秋禾已温了药。我喝下，便去榻上。照玉替我脱了鞋，那鞋面全湿了，脚趾冻得发青。她拿热帕子给我焐。我笑：“我这脚，从前过雪地，连鞋都不穿。”照玉不信。我道：“我这人，命是泥捏的。进了这宫，才穿上绸。”她说：“娘娘别说不吉利的话。”我由她说。外头雪还下。我闭眼。那些宫里的女人，一个都不能小看。她们是家族教养出来的棋。丽妃不全是轻浮，她每句话都带钩。皇后每句“为你好”，落下来都是钉子。德妃更不必说，她只消装病，就能从这雪天里摘出去。和她们比，我没有娘家，没有旧部，只有自己。可我从最底下长起来。我见过雪能冻死人，也见过一口热汤如何换一条命。她们想把我按回泥里，我偏要从这宫里，一寸一寸往上长。长成她们拔不出的根。
天暗了。我起身，让照玉点灯。灯光一起，我忽觉心定。这满宫，是一局大棋。丽妃是明子，皇后是主盘，德妃是暗线。我，是一滴还没起浪的水。但我已经落进这局里。我会等。等她们谁先抬手，谁先露破绽。我知道，今夜陛下不会来。他也难。这雪，必有人借题，去前殿说些什么。我不怕。我守着这殿，这灯，这药。我不争一时。我争的是这命，这口气，这从雪里熬出来的活法。雪还在下。我像又回到了那年的雪里。只是这回，我不是跪着。我坐着。在这皇城最不起眼的殿里，把命，一点一点，攥回手心。我的路，远没走完。但我已经不会回头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