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妃·第十三章
回到殿里,我先不急着脱那身厚衣裳。
我让照玉把窗全掩上,只留一条缝。炭盆里的银炭已烧得发白,没烟,却把满屋子烘得发闷。我坐在妆台前,由着秋禾替我把湿了的鞋袜褪下。那袜子脱下来时,几乎能绞出水。秋禾脸色不好,说:“娘娘这是拿身子熬。”我摇了摇头,说:“身子是熬出来的。不熬,就不知道哪一处先坏。”
我让她把我那条旧棉裙取出来,不是穿,是铺在软榻上。那布早洗得稀薄,像一张老皮。我用手摸了又摸。这殿里,再多绫罗,也比不过这一件旧物。它让我知道自己是谁。在南镇,我连双好鞋都不敢想;如今,我坐在皇城里,最不能丢的,就是这从泥里带来的记性。记性好,心才不飘。我捧着那旧裙,像捧着自己另一条命。
秋禾端了姜汤来。我接过,一小口一小口地喝。辣气从喉咙一路烧到小腹。我身上这才算有些暖。我让照玉去请平喜。平喜进来,跪在帘外,我道:“今日在皇后那儿,我喝了一盏茶。那茶香得厉害,你现在去查,皇后那盏茶,是谁沏的。”平喜应了,也不敢问,忙退下。照玉不解,小声说:“娘娘,皇后那茶,该是不碍的。”我看着她,轻声道:“皇后那杯,我不碰,丽妃才敢说那些话。可德妃没去,她那病,也来得巧。这宫里,越是不碍的,越要看清。”
我让照玉把窗缝又收窄些。外头的雪已经停了,可风还很大,呜呜地响,像许多人在墙外哭。我听得久了,反倒不怕。这宫里,风从来不会停。我要做的,就是不让这风,把我的心吹散。我坐到灯下,让照玉研墨。她研着,我提笔写了几个字,又撕了。有些话,不能落在纸上。落在纸上,就是别人手里的刀。我烧了,眼看那些黑字在火里一缩,变作一小片灰。灰很轻,风从窗缝进来,一下扬了。我忽然想起皇上看我的眼神。他看我的时候,像在说:这宫里,只有你自己才是你的根。我明白。他不来,我不怨。我若连这一夜都忍不了,往后那些比雪还冷的夜,我拿什么活。
晚些时候,平喜回来了,说皇后那茶,是皇后宫里一个叫素娥的宫女沏的。素娥原是尚茶局的人,家里与德妃娘家沾些远亲。我“嗯”一声,让平喜下去。照玉立在一旁,嘴唇动了动,没说话。我低声道:“你记住,宫里的人,没有一个只属于宫里。她们的背后,都系着外头的线。素娥能碰皇后那杯茶,就说明有人早就在皇后身边埋了手。我今日去了,她们都看着。我病,是事实;我去了,也是事实。这两样,我都摆给她们看。她们信哪样,就按哪样防我。我不求她们信我,我求她们乱。”
我躺下,把短刀从枕下抽出,贴着身侧放。刀身被我的体温焐得微温。我侧身向里,面朝墙。那墙是冷的,像北边雪里的土。我把手贴上去,想起旧年我光脚走在官道上,风把耳朵都冻木了。那时我只管活。现在,我还是只管活。只是这活,要更沉,更稳,更有根。内里若不守,一出门就要露。我现在不出手,不是不能,是还不到时候。这宫里,谁先沉不住气,谁就先出昏招。我等得起。我这条水,不怕夜长。它只往那最暗最窄的缝里流。流着,流着,就有了自己的道。我闭眼。外头,更声又起。一下,一下,像在替我数路。我慢慢睡去。这一夜,我不做梦。若梦,也只会梦见雪,和雪地里,我一步一步,踩出来的印。天不亮,我还得醒。醒得比这满宫的人都早。醒,就是活着。活着,才有后手。这,就是我这晚的“稳”。稳在根上,也稳在等上。等雪化。等风停。等那第一刀,从别人的影子里,露出来。然后,我才要她们看清楚,我究竟是不是个只会病的软人。不是。我从泥里来。我,会咬。但得先守住这条命,和这满殿炭火下头,每一寸都不让人踩进来的地界。这,才叫内守。内守实了,外头的狠,才不是白烧。我,不急。雪还没化完。我,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