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妃·第十四章
天亮得迟。我醒过来，先觉得脚心发冷，像还踩在南镇的雪里。我把脚往被里缩了缩，才慢慢睁眼。照玉已经起来了，正轻手轻脚把窗上的雪沫子擦去。她不敢太用力，怕弄出响声。我看了她一会，才叫：“打水吧。”
洗了脸，我站到窗前。外头又飘起碎雪，一粒一粒，像谁在风里扬盐。御花园的几棵老梅，枝头压着一层白，远远看去，像老人发上的霜。这宫城，雪下起来真像能把什么都埋了。可我知道，越是这种日子，底下的暗河越在动。
我没让照玉给我梳头，就拿簪子随手一挽。病里没那许多讲究。药已经温着，我端起来，慢慢喝。这药一日比一日苦，像把前些年的债都熬进去了。我喝得慢，一口，一口。照玉和秋禾一左一右站着，都不说话。这殿里，连炭火都闷得有些过分。我让秋禾把门开一点。风一下灌进来，把药味吹得四散。这凉，反倒让人清醒。
近午，外头传话，说丽妃娘娘想邀我去御花园赏梅，又怕我吹风，先来问一声。我“嗯”一声，说：“就说我白日里常咳，怕扰了姐姐雅兴。等雪停了，我再登门。”来传话的小太监回去了。照玉小声说：“娘娘，丽妃娘娘怕不是又……”我抬手，不让她说下去。有些话，不在殿里说，便不落人口。丽妃不怕我病，怕的是我不出现。我越不出现，她越不安。可这雪天，我若真去了，那点病，就不好再装了。我不去，她反会自己想。想，就乱。
下午，皇帝没来，却让人送了一包红枣。是用明黄绸子裹的，掌心大小。我打开，枣又大又亮，像一颗颗浸了蜜。我拿一颗放进嘴里。甜，真甜。甜得我一时有些回不过神。照玉小声说：“陛下还是惦记娘娘的。”我“嗯”一声，把剩下的让秋禾收好。这些甜，我不多吃。留着。这宫里，外头有梅，有雪，有说不完的好听话。可能攥在手里的，不过几颗枣。我知道他忙，也知道他不能天天来。他送我枣，不是让我甜，是让我知道，前朝的风再大，他仍记着我这头。这，就是我这殿里，最实的一把火。
天将黑，我让平喜再去一趟丽妃宫里。带去的是一支素银簪。我让她只说：“贵妃说，病中不能赏梅，这簪子送给娘娘压鬓。”平喜刚走，秋禾便低声道：“娘娘，素银不值钱，丽妃未必看得上。”我裹了裹衣裳：“她看不上，才好。我要她拿在手里，琢磨我到底在服软，还是在动别的。”秋禾便不再说。这宫里，送东西，从来不是送东西。银器不重，可要落在有心人手里，也能照出影来。我送的不是簪，是一面小镜子，让她先照自己。
夜里，我躺下。身子还是虚，可没白去皇后那。这满宫人都知道，贵妃能下地，能来请安，只是身子薄，风一吹就病。这比我闭门不出，强了百倍。闭门，是等死；出门，是让人看见，我在，可我又不构成威胁。我要活成这宫里的“半个人”。半醒，半病，半静。谁要跟我斗，都像一拳打进雪里。我合上眼，听风。风一阵紧过一阵。明日，雪该停了。雪停，路就出来。路出来，人就该动。我，也该看看到底谁先踩出来。这局，才刚刚开始。我不急。我还没亮出我自己的刀。我，就是那刀。先藏在雪里，等天再冷一冷，冷到她们都缩回手，才是我出鞘的时候。
我睡了。梦里没有雪。只有很远的南镇，灶上热着一锅粥，陈三在磨刀，刘二在喂鸡，癞头蹲在门槛上笑。我像还坐在那儿，数铜板，一，二，三。数到后来，那铜板变成雪，雪又变成这满宫的梅。我醒时，天还黑。可我知道，夜快到头了。前朝快开宫门了。他，也该从龙椅上直起身，望向西边。那里，有我的殿。我的灯。我的命。明早，我仍会咳嗽着起来，让人知道我这条水，还没有断。内里，我已经化了。化成一尾从雪里游出来的鱼，正往更深的水里去。不急。真的不急。我已不是雪里那条冻僵的野狗。我，是要做这宫里最静的一道河。河在，就会把岸一点点泡软。泡软了，才见真正的底。到那日，我要亲自看看，这宫城底下，到底沉了多少没叫出来的魂。今晚，我不动。我只闭着眼，等下一次天亮。天一亮，我又能多活一寸。这一寸，是我自己的。我要把它，走成一条很长的路。从这殿，走到他身边。再从那，走到更远的天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