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妃第十五章
冷宫在皇城最西边,墙比别处高,瓦上长着半人高的枯草。我挑了个雪停的午后过去。没带照玉,只叫平喜远远跟着。走到宫道尽头,风一下变得又尖又湿,像从井底吹上来的。我站了片刻,才抬脚迈进去。
守冷宫的是个老太监,眼半瞎,耳朵倒灵。听见我脚步声,也不回头,只哑着嗓子问:“谁啊,来看哪个?”我让平喜上前,塞了几个铜钱。老太监把钱往怀里一揣,说:“里头就剩三个。疯的疯,哑的哑,还有个整日念经的。”我道:“我进去看看,不惊动人。”他“嗯”一声,把门开了条缝。那门轴像在哭。
我走进去。冷宫院子不大,地是青的,结着薄冰。有棵老树,早死了,枝桠像黑黑的爪子。一个披着旧斗篷的女人坐在廊下,头发花白,怀里抱着个包袱,像抱着孩子。平喜吓得往后退。我拍了拍她手,示意她不必跟。我自己过去,蹲下。那女人忽然转头,眼睛亮得不自然,说:“你也是来害我的?”我摇头。她笑:“那就好。她们都死了,就我还抱着这堆衣裳。”她怀里的包袱,果然露出半截破旧的婴孩衣裳。我心头一紧。这宫里,多的是活人抱着死物。
我从怀里摸出半块温着的烤饼,递过去。她看看饼,又看我,眼泪忽然下来,却不接。我又往前递了递。她这才接,掰成小半,一点一点吃。我低声道:“你要有想说的话,就说。我听着。”她吃完,忽然凑近,极轻地道:“西边,佛堂后头,有口井。井里有簪子。琉璃的。当年掉下去的。”我“嗯”一声。她又说:“别告诉皇后。”我点头。她像受了多大安慰,把包袱又抱紧,转头看天,开始哼一支我听过的旧调。那调子从南镇来。我浑身一激灵。
我没有再待,慢慢退出来。平喜在门口脸都白了,见我出来,才吐出一口长气。我低声道:“今日来过的事,谁问都说不清楚。”她忙点头。回宫路上,我把那口井记下。西边,佛堂,井。琉璃簪。我不信一个疯婆子的话,可这冷宫里的人,才是这皇城最真的史料。她们半生都在权力里滚过,如今被扔在这里,吐出来的,不是疯话,是没咽下去的真。
夜里,我让秋禾把宫门关早。照玉问我:“娘娘,今日去哪儿了?”我说:“去看了看冷宫。”她手一抖。我道:“怕了?”她小声说:“都说那地方不干净。”我笑:“这宫里,哪处干净?”她不说话了。我拿簪子挑亮灯。烛火一跳,我的影子投在墙上,像另一条命。我盯着那影子。今日这趟,不是白走。冷宫不是死地,是这皇城最深的井。井里的水,最静,也最真。那些被打下去的人,嘴里吐出来的,比尚仪局的册子还准。我要把这些“真”,一条条捞上来。以后,谁再想把我送进那地方,我就先让她自己,把影子和命,留在那井里。我吹了灯。外头,风又起了。我躺下,合不上眼。脑子里全是那件旧孩衣,和那一句“别告诉皇后”。我不能告诉任何人。有些话,只配烂在我一个人的心里,像井底的泥。泥越厚,根越深。等我长出来,就要把这皇城的天,都顶得发颤。但现在,我还得病着。病得越久,她们越不防。不防,我才能去那佛堂后头,看看井里,到底有什么。是天光,是月亮,还是谁的半张脸。我慢慢合眼。天,又近了。明早起来,我还得做我的“病贵妃”。可我心里,已经起了风。我,不再只是等。我会自己去找。继续。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