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我在清晨醒来,听见外头有细细的鸟叫。那不是御花园里的,是冷宫方向来的。一声一声,很软,像谁在破瓦下头咳嗽。我慢慢坐起来,让照玉把窗开一条缝。风进来,带着雪化后的潮气。我知道,路要出来了。我也该从那场雪里,走出来了。
“照玉,以后你少跟着我。我要你去办几件事。”我让她把门关了,屋里就我们两个。她跪在脚踏边,仰头看我。我低声道:“宫里要活,单凭一个病字不行。我得有几个能用的人。你,平喜,秋禾,都是。”她忽然哭了,说:“娘娘,奴婢怕自己做不好。”我伸手,替她把泪擦了:“怕就慢慢学。我也从雪地里爬过来,不是天生就懂。”
我让她去办第一件:备些粗布、旧棉、姜块、灯油,给冷宫那扇门送进去。不是给疯婆子,是给守门的老太监。东西不贵,却比金银更叫人认这份情。照玉不解。我道:“冷宫是口井。井边的人,才听得见井底的水。你先认门,不进去。就送东西。让老太监记得你。”照玉点头。她走后,我又叫来秋禾。
秋禾稳重,我让她去太医院抓药时,多问周太医一句:“我这几日多梦,可有安神的好方子。”这是废话。这宫里谁不多梦。可有些废话,问多了,就成了关系。周太医不是皇后的人,也不靠丽妃,他背后是太医院院首。院首姓郑,是当年先帝留下的旧人。郑院首跟谁都不亲。可谁都知道,他能见着各宫药渣。我要秋禾做的,是和周太医手底下的药童混熟。不是要药。是要“消息”。这宫里,药是实打实的。谁院里多了一味红花,谁的药里忽然减了参,药渣不会说谎。掌握了太医院,等于摸着了六宫的脉。我让秋禾五天一去,不空手,就说是去送我们殿里的旧香给太医们熏。秋禾一一应下。
平喜最后进来。她年纪小,脸上还嫩。我让她去接近丽妃宫里的杏儿。上回传“杏仁”那事,杏儿听了,也没声张。说明她还记着同乡情分。我要平喜明儿带两双自己纳的鞋底给杏儿。不必说是我给的,就说是自家做的,让杏儿下值能换。平喜问:“娘娘,丽妃娘娘知道会不会……”我道:“你只管给。杏儿若不接,就别硬给。她若接了,你下回再带一小包红糖。我要的是这条线,不是杏儿。”平喜点头。
人都派了,殿里又空下来。我一个人坐在窗下。雪已化得差不多,屋角往下滴着水,滴滴答答。我把那三盒胭脂又拿出来。三朵红,像三只闭着的眼。我让照玉把最旧那盒送到皇后宫里。不是送皇后,是请皇后赏给下人们使。我要皇后看一看,丽妃送我的东西,我转手就拿去孝敬她。这招不狠,却够软。软到皇后不好不接,也不好问。
夜里,皇帝来。他坐到我旁边,也不说话。我让照玉摆上两盏茶。他瞧我一眼:“今日倒精神些。”我笑:“下过雪,人也清透。”他端起茶,没喝:“听说你让人去冷宫送东西了。”我“嗯”一声,心里却是一惊。这宫,果然没秘密。他道:“你送的不是姜,是路。”我抬头。他放下茶盏,说:“朕以前也走过那条路。”我喉头一紧。他看我,眼睛里像有很远的雪。他说:“冷宫那老太监,当年是朕的人。后来被人剁了两指,朕让他在那儿活着。”我忽然明白了。他要我往那儿去,早算好了。他给的不是怜悯,是钥匙。我低声道:“陛下,您不怪臣妾自作主张?”他笑,把我拉近:“朕要你立起来。你身边那三个人,能用了。太医院的线,也能埋。只是,都别太显。这宫里,台子越稳,才越没人敢来掀。”我靠着他,心里那根弦,好像终于被谁轻轻调了一下。原来我不必一个人乱撞。他早为我留了路,只是不点破。他道:“你记住,你自己也是一颗棋。可我这盘棋,从来没打算用你换谁。”我鼻酸。这皇城,什么都是刀,都是局。我这条从泥里来的水,如今也找到了下杆的口。我要的,不是单打独斗。是织一张看不见的网。我身边人,都会是我这水里的鱼。冷宫、太医院、丽妃的院子,全在我这池里。我不再是一个病着的贵妃。我,要成这宫里,最不能缺,又最不显眼的一口活井。灯花跳了跳。我侧头看他。他正闭目,手指搭在我腕上,一下,一下。像在听我的脉。又像在听,这皇城底下的水声。我轻轻把手反过去,扣住他。我们的掌心都热起来。这一夜,我不再只是“等”的人。我开始走我自己的棋了。而我的第一子,已经落在了冷宫那扇会哭的门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