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休所》
书名:金水街没有影子 作者:金豆子豆 本章字数:2824字 发布时间:2026-08-23

省城西郊的干休所,门脸不显眼,里面很深。

我提前一天到了省城,在附近住了一晚。第二天上午十点,打的到干休所门口。

门卫拦了车。我报了名字,说找孙国栋。

"你预约了吗?"

"没有。"

"那不能进。"

我站在门口,给方姓检察官打了个电话。

他接了,听我说完,沉默了几秒。

"你在门口等着。"

五分钟后,门卫接了个电话,挥手让我进。

车在里头绕了两圈,停在最后一排独栋小楼前。两层,前面有块小院子,种着月季,开得蛮好。一个保姆开的门,把我领进去。

客厅里,孙国栋坐在沙发上,身上盖着一条薄毯子。

他比我想象中瘦。八十几岁的人,头发全白,脸上的皮松松地挂着,但眼睛很亮。那种亮不是精神好,是看清了太多事之后的平静。

"你坐。"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保姆倒了茶,退出去。

"你就是林富贵的孙子。"

"你知道我爷爷。"

"知道。"孙国栋端起茶杯,"金水街的茶,我喝过。你爷爷沏茶有一手。"

我看着他。

"陈正清跟你说了什么?"

"他说那六万,是你批的。"

孙国栋喝了一口茶。

"他说得对。"他把茶杯放下,"我批的。但那不是给他的钱,是工程款。工程款拨下去,怎么到了他手里,那是赵科长的事。"

"工程款到了陈正清手里,变成了救命钱。"

孙国栋的手停了一下。

"他也跟你说了。"

"他女儿那年十二岁,重病,要去北京治。"我说,"你从工程款里提了六万,给了陈正清。"

"陈正清是个老实人。"孙国栋说,"他被赵科长利用了。赵科长跟他说那是工程款,他就信了。他不知道那钱是要给谁的。"

"我爷爷截了那笔钱。"

"对。"孙国栋说,"你爷爷截了。他以为截的是工程款,不知道那是陈正清女儿的命。"

"然后赵科长逼死了我爷爷。"

孙国栋沉默了。

"你爷爷的死,我不清楚。"他说,"赵科长做的事,我不在场。"

"条子是你批的。"

"条子我批了。"孙国栋看着我,"但条子上写的是工程款,不是救命钱。我批的是工程,不是杀人。"

他看着我,眼睛很亮。

"小伙子,你来找我,是想让我认什么罪?"

"不是。"我说,"我就是想看看,三十年前批了一笔条子、害死我爷爷的那个人,长什么样。"

孙国栋看了我很久。

"你看清楚了?"

"看清楚了。"我说,"你是个老人。"

孙国栋笑了。笑得有点干。

"我也老了。"他说,"那件事,我记不全了。但我跟你说句实话——那年头,不那样办,工程下不来。赵科长、周维清、我,我们都在一条船上。你在船上,不下水,就得跟着漂。"

"船上。"我说,"周明远也说过这个词。"

"周明远?"孙国栋眉毛挑了一下,"他跟你说过话?"

"说过。"

孙国栋点点头。

"他爹周维清,是我那年的副手。"他说,"周维清死得早。他死前,跟周明远说了不少。"

"说什么?"

"我不知道。"孙国栋说,"但那张照片里站着的人——"

他指了指我手里的信封。

我拿出那张1995年的合影。

孙国栋看了一眼。

"后排那个。"他手指点了点照片里那个瘦瘦的年轻人,"他当年是周维清的秘书。周维清经手的事,他都在场。比谁都清楚。"

"他叫什么?"

"照片背面写了,周明远秘书。"孙国栋说,"那是周明远的秘书,不是周明远本人。周明远那年刚工作,在另一个处室。"

"这个人现在在哪?"

"还在省城。"孙国栋说,"陈正清找了我好多年,想找这个人,没找到。他临死前翻那张照片,就是想提醒你——最后知道真相的人,还活着。"

"你知道他叫什么吗?"

孙国栋摇了摇头。

"我只知道他是周维清的秘书。名字,陈正清应该知道,但他没说。或者说,他也没查到。"

我把照片收起来。

"孙国栋。"

"嗯。"

"你批了那笔条子。我爷爷死了。陈正清死了。郑老四跑了三十年。"我说,"这笔账,你说不清。"

孙国栋看着我,半天没说话。

"你说得对。"他最后说,"我说不清。"

我站起来,往外走。

保姆开门送我。

走到门口,孙国栋在后面叫了我一声。

"林野。"

我回头。

"你要真想往下查,别盯着我。"他说,"我这几年,什么都不是了。你该去问问周明远——他爹死前跟他说的话,可能比我知道的多。"

下午三点,我回到县城。

父亲在柜台后面擦杯子。看见我进来,手停了一下。

"见着了?"

"见着了。"

"人什么样?"

"一个老人。"我说,"跟你想的一样。"

父亲没再问,把杯子放好,转身进了后厨。

郑斌在里屋等我。

"见着了?"

"见着了。"

我把见孙国栋的事跟他说了。

郑斌点了根烟,没抽,夹在手里。

"孙国栋承认了?"

"承认批了条子。"我说,"不承认害死我爷爷。"

"嘴硬。"

"老狐狸。"我说,"他不认,但也不装。"

郑斌把烟按灭。

"我爸的小本子,我交给方检了。"

"他怎么说?"

"他说有用。"郑斌说,"本子上记了那笔工程款的走向,从哪个账户到哪个账户,谁经手。虽然没有孙国栋的名字,但能证明那笔钱被挪用了。"

"能定孙国栋的罪吗?"

"难。"郑斌说,"方检说,本子能证明钱被挪了,但证明不了是孙国栋批的。要定孙国栋,得有他签字的原始单据,或者有人指认。"

"陈正清的材料里指认了。"

"孤证。"郑斌说,"方检说,陈正清的材料加上你爷爷的案子,再加上我爸的小本子,能立案。但要定罪,还得查。"

方姓检察官后来给我打了个电话。他说小本子看过了,记的工程款走向和陈正清的材料能对上,虽然没写孙国栋的名字,但能证明那笔钱被挪用了。

"这是个开头。"他说,"有开头,就有下文。"

"查多久?"

"不知道。"郑斌说,"方检说,孙国栋的案子,上面有压力。他年纪大,又是老干部,查起来不容易。"

我靠在椅背上。

"所以还得等。"

"还得等。"郑斌说,"但这次有东西了。陈正清的材料,我爸的小本子,还有那张照片。"

他指了指我手里的信封。

"照片上那个秘书,查得到吗?"

"试试。"我说,"孙国栋说他还在省城。"

晚上,我一个人坐在茶楼里,把那张1995年的合影摊在桌上。

五个人。孙国栋居中,赵科长、周维清、陈正清分站两侧,后排一个瘦瘦的年轻人。

照片背面写着:前排左起周维清、赵科长、孙国栋、陈正清。后排:周明远秘书。

"这个人是最后一个知道真相的。"

陈正清说的。

我盯着那个瘦瘦的年轻人。

他站在后排,手里拿着个文件夹,像个秘书。

三十年前,他是周维清的秘书。

三十年后,他还在省城。

孙国栋说,陈正清找了他好多年没找到。

我拿起手机,给方姓检察官发了条消息。

"照片后排那个人,能查到是谁吗?"

他回得很快。

"周明远当年的秘书,档案应该还在。我查查。"

"好。"

我把手机放下,看着那张照片。

三十年。

一条船上的那些人,有的死了,有的跑了,有的还在。

孙国栋还在。

那个秘书还在。

我在省城见过一个,另一个还没见。

窗外,金水街的路灯亮着。

我看着那张照片,想了很久。

然后我把照片收起来,关了灯,走出茶楼。

门口,站了个人。

不是老马。

是一个女人。

四十来岁,穿一件黑风衣,短发,看着我。

"林野?"

"你是谁?"

"周明远让我来的。"她说,"他说,他爸的事,想跟你聊聊。"

我看着她。

"聊聊?"

"对。"她说,"他说,那张照片里的人,他认识。他可以告诉你。"

我的手停了一下。

"告诉他,我等着。"

她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我站在茶楼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路灯下。

风有点凉。

我缩了缩脖子,走进茶楼,把门锁上。

那张照片,还摊在桌上。

五个人,笑着,站在1995年的阳光里。

他们不知道,三十年后,有人会盯着这张照片,一笔一笔,算他们的账。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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