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海冥雨连落三日,方才渐渐停歇。
雨过之后,龙宫海域水光澄澈,却愈发阴冷肃杀。压抑的氛围如同实质,沉甸甸覆在整片深海之上,让人呼吸皆觉滞涩。
距离月圆大典,仅剩五日。
长老殿彻底进入终局筹备状态,全域加急督办祭台工事。
禁地黑石祭台日夜不休,海族仆役络绎不绝,古老阵纹一遍遍被灵力浸润、加固、唤醒。黑色符文遍布整座高台,隐隐透出吞噬生灵的幽暗吸力,令人心生寒意。
祭台地牢层层封锁,无数各族囚徒、罪徒、战俘被铁链穿骨锁身,层层叠叠关押地底,尽数沦为月圆献祭的陪葬祭品。
整条深海产业链,都在为一场永生幻梦,默默陪葬。
大长老日日亲临祭台,亲自校对阵基、核定符文、推演阵法。百年执念深入骨髓,他眼中只剩即将到手的永生大道,再也看不见苍生,看不见善恶,看不见因果。
在他眼里,万灵皆蝼蚁,唯长生为真。
……
静蜃阁内,风雨初歇,庭院寂静。
马骥独坐石台,周身气息敛至极致,无一丝外泄。
三日冥雨,他未曾浪费半分光阴。
日夜调息,暗磨蜃气,持续侵蚀锁链内层裂痕。原本只是细碎蛛网裂纹的禁锢锁纹,如今已尽数贯通、崩松、溃散。
他缓缓抬起手腕。
外表看去,龙纹锁链蓝光依旧莹润,完整无瑕,和往日没有半点区别。
可内里,早已千疮百孔,禁锢之力十不存一。
只需一念蜃气爆发,这条困他多日、压他蜃脉、控他命运的龙宫至宝,即刻便会崩碎成漫天光点,彻底作废。
马骥眼底掠过一丝淡冷微光。
他依旧不动。
越是临近终局,越要沉心藏锋。
长老殿多疑成性,一旦此刻显露半点异常,所有暗中布局都会功亏一篑。他必须继续扮演那个孱弱、无助、认命的人间祭品,稳住所有人的判断,等到月圆祭台最关键一刻,再骤然破笼,逆转全局。
院外侍卫轮巡不断,戒备森严。
经过连日加码,静蜃阁已然成为铁桶囚笼,外人难进,内人难出,水丝难传,消息难通。
谁也想不到,笼中之人,早已手握破局之力。
……
就在马骥闭目蓄势、养精蓄锐之时。
一缕极细极柔的透明水丝,顺着院角海藻缝隙,悄然穿透层层禁制,无声无息落至他掌心。
水丝无波、无光、无息,避开所有巡查禁制、避开所有侍卫感知,唯独能被身负蜃脉的马骥捕捉。
是黑袍老者的隐秘水讯。
字迹以纯蜃气凝形,一闪而逝,不留半点痕迹。
【雨夜布局已定,敖霜、玄夜月圆前夜策应;沧溟暗渠埋伏,蜃阵已成;长老殿设双重陷阱,院内劫人必败。】
【弃院内营救,改祭台破局。】
【我在敌营压局,掩你所有底牌。】
【五日后,月华落阵,便是破链之时,终局之战。】
短短数行字,字字千钧。
连日所有迷雾、所有困惑、所有猜不透的敌友真假,尽数豁然开朗。
马骥心神巨震。
终于彻底看清全盘棋局。
黑袍老者从来不是敌人。
溶洞泄密、阻拦探子、深夜交底、暗中控局,所有看似矛盾的举动,全部是为保全罗刹火种、拖延祭阵进度、制衡长老殿、铺垫终局一战。
他背负百年污名,藏于黑暗,孤身一人,护住整片蜃界最后的生机。
敖霜看似柔弱,却敢赌上王族身份、一生荣辱,逆势救局。
玄夜身居高位,恪守规则半生,最终愿破律乱局,赌上兵权前程。
沧溟残部寥寥数人,却怀殉道之心,愿以残躯碎百年骗局。
所有人,都在为一场真相,拼命入局。
唯独他自己,此前一直身在局中,被蒙双眼,被动浮沉。
如今全盘通透,再无迟疑,再无困惑,再无退路。
马骥缓缓收拢掌心,消散残余水讯,眼底锋芒渐凝。
他不再是谁的棋子。
他是唯一阵眼,唯一破局之刃,唯一能终结百年黑暗之人。
……
龙宫禁地,祭台高台。
大长老立于阵心,望着密密麻麻的献祭位点,望着地底无尽囚徒,脸上露出病态狂热。
“百年筹谋,百年隐忍。”
“今日阵成,五日之后,月华天降,蜃脉入阵,永生之门大开。”
“从此龙族超脱寿数,万世不灭,一统深海!”
身旁一众长老纷纷附和,人人眼底皆是贪慕与狂喜。
他们早已被长生幻梦吞噬心智,彻底忘了百年前罗刹无错、忘无数牺牲无辜、忘了天地公道。
“马骥那枚人间蜃脉,是唯一钥匙。”一名长老低声道,“锁链禁锢未破,此人安分懦弱,翻不起风浪。只要月圆之日牢牢控住他,大业必成。”
大长老微微颔首,冷笑道:
“凡人终究是凡人。无根基、无后台、无兵力、无退路。被困龙宫囚笼,除了认命献祭,别无选择。”
“五日之后,他自会乖乖登台,化作我龙族永生的垫脚石。”
满殿皆欢,全员沉醉在即将到来的永生美梦之中。
无人知晓,他们眼中的蝼蚁祭品,早已磨好利刃,静待掀盘。
无人知晓,他们倚重的百年重臣,是藏得最深的执子之人。
无人知晓,他们引以为傲的完美祭阵,早已被各方势力层层包围、处处算计、静待崩塌。
……
静蜃阁内。
马骥抬手,轻轻抚过完好如初的锁链表层。
内里崩裂,外表如常。
这是他最后的伪装,也是他最强的底牌。
五日时间,不长不短。
足够他养满巅峰气息,足够各方彻底就位,足够长老殿彻底放下戒心、陷入自负。
月圆之夜。
他将亲手崩碎锁链,解放蜃脉,撕破谎言,打碎祭阵,终结百年黑暗。
深海风平浪静,暗流彻底沉底。
最大的风暴,永远藏在最后的宁静里。
终局,倒计时五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