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 608 年 11 月 22 日,多云。
后山传音台的灵光有些黯淡,大概是今日阴天的缘故。
咱正就着一碟腌制的雪里蕻喝着新酿的桃花酒,阵法那头忽然接入了一个微弱的信号。
是个刚化形不久的小石蟆妖。
他家住下游浅滩,性子憨实,连化形的袍子都透着一股子河底的青灰色。
他蹲在阵法那头,声音蔫得像被天河水泡发了的烂木头,带着明显的鼻音——大概是原形时那副天生闷声闷气的腔调。
“伏总……俺、俺终于连上线了。”
他吸了吸鼻子,声音里全是委屈:
“俺攒了三百年的修为,好不容易过了天河疏浚司的笔试,应聘上杂役岗。
当初管事拍着胸脯跟俺说,试用期六个月,表现拔尖就能登临时仙籍,每月还能领固定禄米,不用再啃那些没灵气的河泥了。”
“俺寻思着,俺没背景没靠山,爹娘就是普通的蛤蟆精,俺只能多干活。
每天天不亮,俺就扎进天河里清淤泥。
那天河底的淤泥又臭又硬,还掺着天兵天将随手扔的破烂。
汛期的时候,俺一个人扛沙袋堵决口,龙宫那些公子哥扔下来的碎瓷烂瓦、沉底的朽木,全都是俺一个人捞。
最脏最累的活,俺全揽了,手上这层皮都磨掉好几回……”
他抬起手,似乎想给镜头看那双粗糙的手,又颓然放下:
“六个月期满,俺去问转正的事。管事姓赵,是天河水军统领跟前的红人。
他拍着俺的肩膀,笑得跟弥勒佛似的,说‘年轻人,稳着点。
你底子薄,再延长三月考察考察,转正名额俺给你留着呢’。
俺信了,俺真信了。俺想,再苦三个月,就能有个名分了。”
“这一晃就是两年。”
石蟆妖的声音开始发抖,是那种压抑了太久终于找到出口的哽咽:
“跟俺同期进去的,天河水军统领家的远房侄子,那小子连个像样的法术都不会,连天河的流向都搞不清楚。
他进去三个月,每天就抱着个花名册,坐在阴凉地里点数,连个沙袋都不用扛。
结果呢?三个月他就顺顺利利转了正,现在每天骑着天马巡视,神气活现的。”
“前几天,俺实在熬不住了,修为都快耗干了,再去问。
那赵管事直接翻了脸,眉毛一竖,把俺赶出门外,说‘今年HC全线收紧,名额早就满了,连天庭嫡系的名单都排到下个元会了。
你?愿意干就接着当杂役,不愿意就自行走人,别耽误老子招新人’。”
他顿了顿,像是下了很大决心才说出最后那句话:
“伏总,俺这两年起早贪黑,修为都耗在河道里了,啥名分啥保障都没捞着。
合着俺从头至尾,就是个免费使唤的苦力?
俺这三百年的修行,就值这点苦力钱吗?”
咱听完没作声,只是缓缓放下了手里的酒杯。
这套路,咱再熟不过了!熟得就像我掌纹里的裂天戟印记!
当年咱护佑唐僧西行,何尝不是如此?
十四年,咱包揽了降妖、开路、挑担、化斋所有活计。
孙悟空可以全程躺平嗑瓜子,猪八戒可以趴在咱背上睡觉,沙僧只要牵着白龙马散步。
咱像个不知疲倦的陀螺,把所有的脏活累活都揽在自己身上。
咱以为,凭这十四年的苦劳,到了灵山总能换一个“编外罗汉”或者“守山护法”吧?
结果呢?如来佛祖端坐莲台,眼皮都不抬一下,轻飘飘地给咱判了个“年度优秀义工”。
一张奖状,零元奖金,无官位,无俸禄。
合着咱十四年的血汗,连个正式工的门槛都摸不着。
底层妖修总以为,勤恳就能换名分,忠诚就能换认可。
他们天真地以为,只要自己做得够多、够好,上层就会看见,就会施舍给他们一个位置。
殊不知,人家从一开始招你进来,打的就是用试用期白嫖劳动力的主意。
转正名额,早给关系户留得满满当当。
你干得再多,也不过是陪跑的耗材,是用来衬托那些关系户“天资聪颖、进步神速”的背景板。
咱看着阵法里那个失魂落魄的小石蟆妖,仿佛看到了当年那个捧着九千年蟠桃、在文殊菩萨门外跪了三天三夜的自己。
“孩子,”咱开口了,声音不大,但传音台那头的他听得清清楚楚,“把眼泪擦干净。你没做错什么,错的是这套吃人不吐骨头的规矩。”
咱示意狐军师把这段对话录下来,发到三界传音台的“求职避坑”专栏去。
“记住了,”咱盯着阵法里的石蟆妖,一字一顿地说,“试用期不是考察你能力的时期,而是他们免费试用你劳动力的时期。当他说‘再延长三个月考察’的时候,你就该知道,这坑,你填不满了。”
“别傻乎乎地接着干。
收拾东西,回你的下游浅滩去。
哪怕天天啃河泥,也比在这里被人当傻子耍强。
你那三百年的修为,是用来修道的,不是用来给人家当免费苦力的。”
“还有,”咱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冷意,“那个赵管事,他以为他做得天衣无缝?他克扣的每一粒禄米,他贪墨的每一块灵石,月光宝盒里都有记录。等时机到了,伏虎岭会替你,也替所有被坑过的‘义工’们,讨回这个公道。”
传音阵那头,小石蟆妖愣了许久,然后重重地磕了个头,哭声变成了如释重负的呜咽。
咱关掉阵法,转头看向殿外阴沉的天空。
天庭的HC(Headcount,人头编制)永远紧张,因为所有的坑,都早已被内定的人占满了。
而像小石蟆妖这样的“耗材”,不过是他们用来填平业绩沟壑的泥土罢了。
这世道,从来就没有什么“表现拔尖就能转正”的童话。
有的,只是“关系到位,直接上位”的现实。
咱端起酒杯,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桃花酿的甜,掩盖不住心底的苦涩与寒凉。
又一颗韭菜,看清了镰刀的模样。
只是不知道,这满三界的韭菜地里,还有多少没被收割的“耗材”,还在傻乎乎地等着那个永远不会来的“转正通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