蓉城短暂休整那几天,林觉尘去过青囊堂三次。
每次顾明鸢都让他伸手。指尖搭上寸口,不多言语,垂眸落笔开方。纸上写的并非汤药,是一行行修复记录:寒劫已修,裂劫已修,疫劫已修,寂劫已修,焚劫已修,爆劫自愈。
六劫归位,三劫待启。
最后一行,她写下数字,又尽数划去。墨色浓重,将底下字迹彻底盖死。
林觉尘看向纸面:“方才写的是什么。”
“写错了。”她淡淡答道。
离开蓉城的前一晚,林德安包了饺子。茴香馅,并非当季食材。网上下单,无人机冷链配送,耗费的贡献值远高于普通蔬菜。林德安不熟稔贡献值系统,是邻居家年轻人帮忙操作的。
电视开着,新闻播报月球基地新一批公民体验者名单。其中一个名字林觉尘认得——程师姐的大学同窗谢云舒,当年一同保研,后来进入航天体系。程师姐终究没能入选,并非贡献值不足。最后一轮评审遭匿名举报耽搁,事后证实举报全系诬告,名额早已落于他人。
林德安把饺子端上桌,从茶几底下摸出那支旧钢笔,照旧写下便签。
林知微没有出现,只回了短信:所里临时加急任务,没法回来陪你们吃饭。
“饺子吃完了。等你回来包新的。”
字迹又沉又大了一圈。
次日清晨,林觉尘登上列车。火车穿山越岭,窗外山色由青渐黄。抵达湘西已是午后,天色阴沉,雨刚刚停歇。苗寨的无人接驳车停在站外,车顶积着一汪雨水。
寨门口,阿念立在原地,手中攥着那枚铜钱。
铜钱正在发烫。
“你走之后,它一直是凉的。”阿念把铜钱举到他眼前,方孔内嵌的玉椎漾开一层极淡微光,“今天清早突然发烫,是那扇门在唤你。”
林觉尘伸手触碰铜钱,温度灼人,像在炭火上炙烤过。
“阿念,妘巫长在哪?”
“在鼓楼。她说今晚门会醒一次,你该去。”
阿念回答道,“巫长说,你认得路,能进就进,进不去就回来。”
林觉尘点头。他回吊脚楼换了双鞋,往背包里塞了支太阳能手电。苗寨每户配发的制式物件,白天丢在窗台上晒太阳,夜里就能用。又检查了归墟罗盘、铜片、水壶、压缩饼干。
夜色沉下来,他独自走出寨子,没让人跟。
古道藏在瀑布后方,水声吞没脚步声。他穿过老杉林,经过那间废弃猎户草棚。山间已经没有几户人家,有些吊脚楼塌了半边,黑瓦落进草里。
有几栋还撑着,屋顶铺着旧光伏板,野草从板缝里钻出来。屋里黑着,不像有人住。
约莫走了两个时辰,他到了。
乱石滩横在眼前,和上次来时一样。他按亮太阳能手电,光柱扫过石滩,照亮地面上的碎石与苔痕。夜路能看清,他就没动归元印。
噬晶碎片是等他踏进乱石滩才被发现的,第一次来没有。
石缝里暗紫色光芒一闪。十几枚碎片同时浮起,围成一张罗网,朝他收拢。碎片表面全是细密裂纹,黑气一缕一缕往外渗。
林觉尘没躲。手电挂在腕上,光柱在碎片间乱晃。他清楚只有左掌的归元印能破开这种东西。打碎它们,只能靠归元印的蓝光。
蓝光扫过噬魂晶,炸开的瞬间,手电光暗了下去,像被什么东西压住。碎响如冰,水面纷纷冒起薄烟。
林觉尘收了手。掌心热意缓缓退去。归元印只用了一瞬,他却觉得有些喘——不是累,是全身的活力被抽走一些。他站在原地等了片刻,等呼吸平下来。
他捡起掉进水洼里的手电,甩了甩,光又亮起来。蹲下身,借着手电光检查那几枚残片。裂口发黑,像被火烧过。
“不是旧物。”他低声说了一句。
他认得旧噬晶的断裂口——边缘圆钝,有层陈年暗紫灰壳。这些碎片不同。断口新得很,像刚刚从哪块大晶上敲下来的。可这里没有别人。一路上,只有他的脚印。
他站起来,手电光缓缓扫过整片乱石滩。
石缝里的碎片已经全都碎了。但来路上,他看见几枚未触发的小碎片,排成一条线。不是埋好的陷阱,是门自己长出来的。每一枚都嵌在石缝里,裂口向外,像从地底缓慢顶出来的碎牙。
他忽然明白了。
这不是有人要害他。是门醒了。
第一次来时,归墟之门尚在沉眠,万物寂然不动。这一夜墟门苏醒,捕捉到了异能、归元印,还有意识灵子的波动。
它自动触发防御,将地底埋藏的噬晶碎片推送至入口,用来阻拦外来者。
这是墟门的自救。如同一头巨兽从漫长酣睡中惊醒,来不及分辨,先亮出獠牙与一身尖刺,筑起屏障。
林觉尘站在原地,没再往前走。他关了手电,只留下掌心那点极淡的蓝色。
低声说:“我回来了。”
乱石滩彻底静下去。好一会儿,最后几片卡在石缝里的碎片,慢慢缩回地下。
林觉尘重开手电,继续往前走。正门仍锁在八号门方向,今夜进不去。但山壁上多了一道裂缝,被藤蔓遮住大半,露出下半截,浸在浅水里。妘汐说过,正门进不去的时候,侧道能试。
他拨开藤蔓,侧身挤进去。手电光在缝隙里晃,石壁湿滑,手一摸全是水。寒气从深处往外渗,像旧坟里透出来的气。
他往里走,越走越宽,最后踩上一条人工扩凿的隧道。石壁光滑,转角规整,接缝处爬满黑色苔迹。手电光打上去,照出一条青灰色的路。
蓉城旧书店内,商不惑拄杖立在柜台后。竹杖上那道最深的印记极轻地亮了一下。仿佛有什么事物在极远之地苏醒,隔着万古光阴,遥遥应和一声。
黔郎雷公山,厉冥川身上的噬魂晶骤然微光一闪,转瞬重归沉寂。
隧道尽头是一道向下的窄阶。林觉尘没有回头。他理了理衣领,抬步向下。身后只剩一孔微光,越来越远,最后彻底消失。
手电光照着脚下的石阶。一级一级,向下延伸,没有尽头。
古墟内极静。只有他的脚步声和呼吸声,在石壁间来回撞。
他把手电咬在嘴里,腾出右手扶住湿滑的洞壁。归元印在掌心尚有余温,他没有再用。
不知向下走了多久,石阶到此戛然而止。
就眼下布局来看,此地并非第八号墟门径直通达的主厅,先前那面石墙,更像是祭祀区的封壁。
在他还没到来之前,石壁上的九黎古文忽然亮了一瞬,岩缝才从中间裂开,只容一人通过。他一路找寻进来正好赶上,很是幸运。
他侧身而入,前方现出一处洞窟。洞室不算宽大,洞壁湿滑,处处泛着水光。
洞窟正中立着一尊一人高的青铜神树,枝干层层舒展。远观尚可,近看纹饰粗糙,树身覆满青绿铜锈,灯光照上去泛出幽幽冷光。
蓉城三星堆出土过丈余高的青铜神树,林觉尘看过它的全息拆解图谱。眼前这尊体量更小,枝杈比例存在偏差,不少纹饰是后人凭想象补铸,并非对原器的严格复刻。
巫族后人不曾见过先祖的巨树,仅凭古籍与口传一代代重铸此物。树根处可见补铸接缝,铜色更深,便是后世增补的部分。
树根正中嵌着巴掌大小的青白玉璧,厚约二指,一半埋进铜基座,一半露在外。玉面温润,光液尚存,是整棵树上唯一未被铜锈侵蚀之处。
林觉尘缓步上前,掌心归元印微微震颤。没有往日共振的灼烫,只漾开一缕淡暖。巫族依古卷铸树,将先祖传下的玉璧嵌于树根。
数百年过去,铜器锈蚀,玉内封存的一丝光液仍未耗尽。
树根四周散落着灵子场测绘无人机残骸,机身对半崩裂,指示灯全灭,机腹舱门半敞,内部空无一物。
他蹲身细看,机壳刻有 949 局测试编号,型号不在公开谱系,属于未备案测绘行动。
起身时,他想起姜采莉那边的追踪信号,想必早已中断。
方才在山壁他试过手机,完全没有信号,并非山区正常衰减,而是整片古墟被一层屏障彻底隔绝。
他取出灵子场分析仪。屏幕刚点亮,数据疯狂跳动,曲线剧烈震荡,几番操作后直接雪花噪点,彻底失效。洞窟内一切电子设备尽数失灵。
手中手电骤然暗了一瞬,似被无形力量攥住,片刻才复明,光柱外缘浮起一圈淡青薄晕。
林觉尘望着青光沉默,收好分析仪,握着手电缓缓扫过仿铸铜树。
光束扫过第一层枝杈,归元印再度震颤,力道更沉。暖意漫至手肘,短暂停顿,像在核验什么,又缓缓消退。
他压低压手电,树根边地面留有一道印痕,不是人脚印,是浅淡拖痕,自神树根部一直延伸向幽深甬道入口。仿佛有活物曾从树根内部爬出。
林觉尘没有靠近。他关掉手电,黑暗瞬间灌满洞窟,掌心归元印敛去微光,归于平静。
他听见声音了。
不是风与水的声音,是石头在很深的地方,慢慢摩擦。像什么巨大的东西,在古墟底下,翻了个身。
同一时间,蓉城。姜采莉打开监测设备,看到林觉尘的信号在湘西古墟区域彻底消失,就像整个人都被什么东西吞了进去。
她在笔记本上写下:信号消失。地点:古墟入口。原因待查。
写完,合上本子,起身走到窗边。蓉城的夜还很安静。她把那枚传承铜钱从领口下取出来,握在手心。铜钱没有发烫,只是微微发凉,像在等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