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定的时日如期而至，天刚破晓，冯家派来的马车便停在了城南陋巷的巷口。
晨雾还没有散尽，湿润的凉气裹着街巷里早点铺子，飘来的淡淡烟火气。高菩萨挎着一只朴素的布药囊走出小院。囊中放着几样诊脉用的器物，还有几小包自己炮制的润喉草药。
他依旧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褐，腰间随意系了一根布带。面对冯家仆从毕恭毕敬的礼让，他神色淡然，抬脚登上马车。车轮滚动，一路离开喧闹的城南市井，向着城北冯家家庵的方向行去。
马车一路行至城郊庵堂侧门方才停下。高菩萨走下车，抬眼打量这一方院落。
墙内清净寂寥，不见半分贵府宅邸的热闹。倒真如管家先前所说，是一处避世修行的僻静之所。接引的冯府家的仆人言语恭谨，带着他穿过最外头的外院，径直向内走去。
整座庵堂分三进院落，层层院墙隔开，每一进都能够独立落锁闭户，单独进出自己的院落。最靠前的外院，便是两名冯家男仆值守落脚之处，只打理对外一应杂务。中间一进院落住着三位带发修行的女居士，平日闭门清修。后院便是冯妙莲养病起居的暖阁所在。
高墙圈起整片庵地，墙外尘世喧嚣尽数被林木隔绝在外。院内只余下香火的淡香，还有老槐树的枝叶随风轻响。除去冯妙莲与贴身侍奉的知鸢，平日里庵里几乎见不到其他人。
暖阁之内窗棂半掩，晨光透过纱帘，柔和地洒在地面。冯妙莲斜倚在铺着软垫的软榻之上，一身素色便服，长发松松挽起，没有钗环装饰。长久被咳疾纠缠，她脸颊带着一层挥之不去的倦色，只是眉眼间依旧留存着身居后宫，养出来的疏离矜贵。听见脚步声，她缓缓抬眼，目光落在这位刚刚进来的游医身上。
常氏已经提前等候在阁中，见高菩萨进门，简单寒暄几句，便直入正题。
“先生，小女这一身顽疾，宫中御医、城中名医不知诊治过多少回，方子开了无数，始终反反复复不见起色。今日劳烦先生，还望尽心瞧瞧。”
高菩萨微微欠身行礼，语气平和：“夫人不必多虑，先让我看一看脉象。方才一路行来，我已经听闻小娘子这病症迁延日久，沉疴盘结，绝非数剂汤药便可一扫而空。我只能先开一方，暂且平复当下咳喘。若想要祛除病根，是一场极为漫长的调养，急不得。”
这番直白的话语，说得常氏心头一沉。这些年来，无数大夫上门瞧病，或是为了讨赏，先把话说得天花乱坠，到最后却毫无成效。眼前这个游医，开篇便先说难处，反倒让她多了几分信任。
知鸢上前，在软榻边摆好一张小小的矮几，放上一方丝帕。冯妙莲沉默地伸出手腕，神色淡漠。她见过太多医者，每一个来时都满怀信心，最后也都没有减缓她的病情。对于这一位市井游医，她心中没有什么期盼，只是母亲说请游医，就配合母亲试试。
高菩萨指尖轻轻搭在她的腕脉之上，屏气凝神，不再言语。暖阁之中一时寂静，唯有窗外偶尔传来几声鸟鸣。他神情专注，心思尽数放在脉象之中，不曾抬眼打量她的容貌。片刻之后，他把完脉，又问起近来起居、咳喘发作的时辰，痰涎状态，夜里能否安睡，每一个问题都问得非常细致。
冯妙莲一一应答，话语简短克制。几载深宫沉浮，再加上缠绵不断的病痛，早已让她习惯了对外人防备。于她而言，眼前的人不过又是一个上门看病的郎中而已。
“脉象虚浮，肺气久损，内里郁气不散。心绪郁结，则病症更容易反复。” 高菩萨缓缓说道。
“药石只能调身，心境亦是病根之一。若是心中愁绪难解，就算日日服药，这咳疾也难以安稳。”
冯妙莲闻言，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却并未接话。这道理，别的大夫也和她说过，只是旁人说起，不过是一句例行的医嘱。从这人口中说出，却仿佛多了一层别的意味。
高菩萨也没有继续追问，转身走到一旁的案台，提笔写下药方，药材多是山野之间寻常可见的草木，少有御药房常用的珍稀药材。他一边写，一边轻声叮嘱。
“此方以敛肺平咳为先，只求先稳住病势，不可求速效。日常切记，不可遇寒，不可动怒，不可长久闷坐于密闭屋舍之内。风和日丽之时，可以到院中稍稍走一走，吹一吹自然之风，但万万不可劳累。七日之后，我再来复诊，再看脉象调整方子。”
药方写毕，他将纸页递出，又把随身药囊里那一小包炮制好的草药取出，交给一旁的知鸢。
“这一份是日常可以拿来煮水代茶的，药性温和，平日里随时可以饮用，权当舒缓喉间的燥痒。”
常氏仔细接过药方，连忙吩咐知鸢收好，又命人取来一份丰厚的诊金奉上。高菩萨只取了约定好的一份束脩，多余的金银分毫未动。
“我今日只是出诊问诊，诊金足够。其余财物，不必再给。七日之后，按时再来便是。”
话说完，他便准备告辞。常氏本想留他小坐片刻，略备茶点，却被他婉言推辞。
这份待人谦和，言行守着清晰的边界，散漫不羁的性子，在这一处贵人的居所之内，尽数展现。
冯家仆从引着高菩萨离开暖阁，脚步声渐渐远去，院落再一次归于寂静。
冯妙莲依旧斜倚在软榻之上，目光望向窗外那一棵老槐树。方才那郎中说的话，还在耳边回荡。她见过太多谨小慎微、唯唯诺诺的官医，也见过一心求财、巧言令色的江湖术士。这般行事随性、说话直白，却又恪守分寸的人，倒是头一回遇见。
她第一次有了一丝微不可察的好奇。
七日的时日缓缓开启，无人知晓，往后悠长岁月里，这一场又一场周而复始的常年复诊，将会慢慢改写两个人的命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