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月圆大典，仅剩四日。
静蜃阁的禁锢一日紧过一日，院落之外甲士往来不绝，兵器碰撞的冷响混着洋流，时时刻刻萦绕在屋舍四周。马骥依旧静坐屋内，收敛全部蜃气，外表一副逆来顺受的囚徒模样。手腕锁链蓝光莹润，外壳完好无损，唯有他自己清楚，内里锁纹早已崩碎，只留一层伪装蒙蔽所有人的眼睛。
就在午后，一阵沉重的甲叶摩擦声由远及近，打破院落的沉寂。
数名龙宫精锐甲士踏进院门，长矛斜斜前指，寒气扑面而来。领头的巡察官一身银纹战甲，神情冰冷，不带半分人情。
“奉大长老之令，传唤马骥，即刻前往黑石祭台。”
院内值守侍卫不敢阻拦，连忙退到两侧。
屋内，马骥缓缓站起身。心底念头飞速翻涌，距离月圆尚有四日，大长老忽然传唤，绝非简单参观祭台。是心中尚存疑虑，要当面试探他的虚实，还是想提前震慑，磨灭他心底所有反抗的念头？
无论目的如何，此刻都绝不能暴露底牌。
马骥压下心中波澜，面上不起半分锋芒，淡淡开口：“我随你们走。”
两名甲士上前一左一右将他夹持，一行人离开静蜃阁，穿行在珊瑚回廊之间。沿途海族远远望见这支戒备森严的队伍，纷纷避让，目光之中混杂着同情、畏惧，不少人心里都清楚，这名来自人间的少年，便是月圆祭阵最重要的活体祭品。
越靠近禁地，海水愈发阴冷刺骨。
沿途禁制符文悬浮水波之间，微光流转，层层封锁整片区域，哪怕一只海兽贸然闯入，都会瞬间触发杀阵。两道巨型珊瑚石门之后，宏大阴森的黑石祭台，终于赫然映入眼帘。
整座高台由漆黑巨石垒砌而成，石面刻满古老诡谲的祭阵符文，海水不断冲刷石台，黑色纹路便会幽幽亮起，散发出一股吞噬生灵的可怖吸力。高台正中央，凹陷出一处圆形阵眼，那便是专门为马骥预留的位置。
祭台之下，是巨大的地下地牢。厚重玄铁栅栏牢牢锁死，无数各族囚徒被锁链穿透筋骨，关押在牢笼之内。压抑的呜咽、细碎的叹息隔着铁栏隐隐飘上来，声声入耳，令人心底生寒。这些无辜生灵，全部都是月圆之夜的陪葬祭品。
马骥目光扫过地牢，心底寒意翻涌。
为了虚无缥缈的永生，长老殿不惜屠戮万千生灵。百年之前罗刹一族的覆灭，远比传闻之中更加惨烈残酷。
“登台。”巡察官冷喝一声。
马骥踏上冰冷的黑石台阶，一步一步走到祭台顶端。脚下黑石寒气顺着脚掌往上蔓延，台上的阵纹隐隐拉扯他体内潜藏的蜃气，想要将他的血脉之力强行牵引出来。
他暗中运转蜃气死死向内压制，不让半分力量外泄。
高台之上，大长老负手而立，一身白袍如雪，白发垂落肩头。他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马骥身上，如同匠人打量一件即将使用的器物。
“人间少年，你能站在此地，也算一段造化。”大长老声音平缓，听不出喜怒，“月圆之夜，你居于阵眼，献出你的蜃脉，助我龙族挣脱寿数桎梏。你的牺牲，会被整个龙宫世代铭记。”
一番冠冕堂皇的说辞，不过是美化掠夺与杀戮。
马骥抬眸直视对方，不卑不亢：“倘若我不愿献出蜃脉呢。”
大长老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由不得你。祭阵已然大成，只要你身处阵眼，阵法便会强行抽取你的血脉。顺从，少受皮肉苦楚；若是执意反抗，只会受尽万阵噬体之痛。”
话音落下，他衣袖一挥。
数道漆黑阵纹化作细针，直奔马骥丹田经脉席卷而来。这是大长老蓄谋已久的试探，他要逼迫马骥本能催动蜃气防御，以此确认锁链的禁锢是否依旧牢靠，查清这名少年究竟藏了多少实力。
千钧一发。
一旦调动蜃气抵挡，锁链内层崩坏的裂痕便会显露，多日苦心伪装会瞬间化为泡影。
马骥心念一转，索性不做任何防御。任由漆黑阵气刺入经脉，刺骨的剧痛瞬间席卷四肢百骸，他身躯微微晃了晃，脸色迅速泛出苍白，浅浅的喘息声恰到好处响起，一副被锁链压制、无力抵抗的孱弱模样。
大长老眉头微微一蹙。
看眼前景象，龙纹锁链依旧牢牢锁死他的力量，马骥依旧只是那个任人拿捏的凡人。莫非之前收到的异动情报，只是属下草木皆兵？
可老奸巨猾的大长老并未就此完全放下戒心，视线径直落向马骥手腕，想要仔细端详锁链的状态，看破外壳之下潜藏的破绽。
就在破绽险些暴露的危急关头，地牢下方骤然爆发一阵骚动。
“报！启禀大长老，地牢囚徒躁动，毁坏枷锁，意图暴乱！”
急促的禀报声从台阶下方传来，硬生生打断大长老的视线。
大长老神色一沉，厉声下令：“就地镇压，敢扰乱祭典筹备，格杀勿论。”
地牢之中立刻响起兵刃碰撞与凄厉惨叫。
借着这转瞬即逝的空隙，马骥不动声色偏转手腕，将锁链布满裂痕的内侧巧妙避开大长老的视线，悄悄稳住翻腾的气血，将所有异动尽数压回体内。
一场致命试探，有惊无险躲过。
大长老重新看向马骥，眼底的怀疑消散大半，却依旧留有几分审视。
“看来锁链禁锢尚且有效。你便在此好好看一看这座祭台，认清自己的宿命。”他挥了挥手，“将他押回静蜃阁，加倍布防，没有我的命令，不许任何人靠近。”
甲士再度上前，押解马骥转身离开黑石高台。
走下台阶的瞬间，马骥回头回望那座阴森宏大的祭台。阵眼黑光流转，地牢之中无数生命苦苦挣扎，百年阴谋赤裸裸摊开在眼前。
他心中愈发笃定，月圆之夜，绝不能仅仅只求脱身逃走。这座害人的永生祭阵，必须彻底毁灭。
当一行人重新回到静蜃阁院落，院门落锁。马骥迈步踏入屋内，瞳孔骤然收缩。
地面之上，散落着一枚碎裂的水讯贝壳。贝壳碎片之上，还残留一丝淡淡的水纹灵力。
有人，已经偷偷潜入过这间屋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