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月，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北境的秋天短得像一声叹息，风从灰狼河刮过来时还带着水汽，到了黑石镇就已经干冷得像刀子。入冬后，第一场雪下在夜里，第二天推开门，满镇都是白的。新修的城墙上覆着一层薄雪，箭楼像戴了白帽子。兵营里的兵照常出操，在冻得发硬的地上跑圈，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
商路在文谦回去后不久就通了。第一批铁器沿着大榆堡南下，过白河渡口，换回了四十车粮食和十几车棉花布匹。之后每半月一趟，从未断过。魏长侯那边没有再派兵北上，只是偶尔让人送些南边的消息和礼物过来。林越让白景文照单全收，回赠以铁山出的好刀。生意做得平稳，但暗地里，两边都留了后手。
狗子的人在白河渡口蹲了三个月。消息说，魏长侯在渡口南岸加修了营寨，又调了两个百人队过去，不多不少，正好是“防匪”的规模。林越没说什么。只要不过河，南边爱修什么修什么。
北边却不安分。
阿古拉果然在入冬前统一了河北岸。三大部里，一个被他吞了，一个向他称臣。他把各部青壮纠集起来，号称三千铁骑，赶在冰封前把营盘扎到了灰狼河北岸的一处高地上。从狗子的斥候点看过去，河北岸的蛮族帐幕像一片片灰色的蘑菇，从河边一直铺到远处的山脚。
林越知道，阿古拉在等。等灰狼河冻实，骑兵不用船不用桥，直接踏冰过来。
“今年的冰，比往年厚。”老周从外面回来，一边跺着靴子上的雪一边说，“这天气，再冻个十天，河面就能走马。我小时候听老人讲，灰狼河最冷的时候，冰面能并排跑三辆车。”
林越站在军议厅里，看着地图。灰狼河从西到东弯成一道巨大的弧线，黑石镇就在弧线下方。如果阿古拉带着骑兵从正北踏冰而过，最多一个时辰就能冲到黑石镇北门。如果他从上游或下游绕过来，那更麻烦。
“不能让他过河。”林越说。
“冰面宽，我们守不了整条河。”熊六皱着眉说，“北岸那么长，我们才多少人？他随便选个地方踩冰过来，我们根本拦不住。”
“所以我没打算守整条河。”林越指着地图上灰狼河的一处弯道，“这里叫鹰嘴滩。河面到这里收窄，水流急，结冰最晚。就算冻上了，冰面也薄。阿古拉如果想从黑石镇正面过来，一定会避开这里。但如果我们在鹰嘴滩做手脚，把冰面弄薄，他们就会走我们想让他们走的地方。”
“你是说把阿古拉引到黑石镇北边的河段？”老周问。
“对。黑石镇北门正对着的河段，河面宽，冻得厚，骑兵过来最容易。但这片河滩后头，全是我布下的拒马和壕沟。他过了河，就要在河滩上列队。那时候我们城上的弩机和弓箭打他，他躲都没地方躲。”林越说。
“万一他们不从正面来呢？”二胖问。
“那就让狗子的人盯着。阿古拉的骑兵一旦离开营地，我们很快就会知道。只要他们不是从黑石镇正面来，我们就出城，提前到河岸上截。他们的马在冰上跑不快，我们步弓手在岸上射，吃也把他吃掉。”林越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我已经让人在河岸上每隔半里修了六处箭台。阿古拉要过河，得先算算自己有多少人够喂箭。”
熊六听完，点了点头：“那咱们要做的，就是先把北门外河滩上的拒马和壕沟再加一倍。再让所有弩机推到北城头。这些我明天带人去办。”
“还有，叫钱万贯把北门互市先停了。蛮族小部落的人现在就送走。开战期间，互市不办。等仗打完再说。”林越说。
军议散后，林越独自骑马去了北门外的河岸。风很大，雪粒打在他脸上，像细砂。他骑马走到河滩上，看着白茫茫的灰狼河。冰面从北岸延伸到南岸，白得发青。上面还能看见几串动物的脚印，不知是野狐还是逃亡的蛮族人留下的。
河面很静。静得像一面巨大的冰鼓。林越知道，鼓下是水，是鱼，是灰狼河的旧魂。再往前走，就是阿古拉。那个在河北岸发过誓，要用他的人头祭奠大汗的蛮族新王。
“林团长，回去吧，风太大。”狗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了上来。他裹着一件半旧的羊皮袄，脸冻得通红。
林越没有立刻转身。他问狗子：“河北岸的帐子，是不是又多了？”
“多了。我昨天数了数，至少多出好几百顶。阿古拉不光把青壮拉来了，连老人女人都带来了。这是要玩命。”
“他们就是想过来，占了我们的地，把我们的粮食吃了，把我们的房子烧了。像以前一样。”林越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可我们不是以前了。”
他调转马头，往黑石镇走。雪越下越大，把马蹄印很快掩住。狗子跟在他后面，不再说话。两人一前一后回到镇里。城门关上后，林越下了马，把马缰扔给卫兵，自己大步朝霍家大宅走去。那里现在是北境自卫团的军机房。炉火烧得很旺，霍小婉正带着几个识字的年轻人在整理情报。
“阿古拉有动静了。”林越一进门就说。
霍小婉抬起头，手里还捏着一片薄木板。
“什么时候？”
“很快。”林越在火盆边坐下，烤了烤手，“可能是后半夜，也可能是明天。他等不了太久，河面的冰再厚，也没有春天厚。他知道我们在南边跟公国牵上线了，越往后拖，我们越强。”
“要我做什么？”霍小婉问。
“今夜开始，情报房留值。你带人把北门外所有箭台的火把换新的，每座箭台再配一名号手。一旦发现河北岸有火光移动，吹号，传讯。我要在黑石镇北门城头上等他的号角。”
霍小婉点头，站起来要出去。林越又叫住她：“把老周叫来。让他把北门外的百姓全部撤到南边去。北门到城墙之间，不能留一个人。”
“已经安排了一些。剩下的今晚会全部撤完。”霍小婉说。
林越看了她一眼，嘴角似乎动了一下，但终究没笑出来。他摆摆手，让她去。
夜深了。雪终于停了，风却更烈。林越靠在北门箭楼的木柱上，半睡半醒。他梦见了石磨村，梦见了那个被他用木桩捅死的马匪。梦里的血还是热的，喷在手上的感觉清晰得吓人。然后他梦见了熊瞎子。老人站在一棵松树下面，用那双盲眼看着他，说：“林越，河要开了。”
林越猛地睁开眼。
远处，河北岸的方向，出现了一条线。那是一条火把组成的线，正在冰面上移动。像一条在夜雪中爬行的火龙，一点一点，逼近南岸。
阿古拉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