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零六章 年终封赏
腊月二十四,辰时。驸马府书房。
案面上摊着两份文书。左边是战功名册,字迹工整,分三列——阵亡追授、生者升赏、伤病抚恤。右边是年终账目总录,各条目下方标注着对应的银两、田亩、职位建议。每一条都由夏莲用蝇头小楷标注在预留的空白处,以便核对时能够逐项对照。
沈砚之翻完左边的名册,没有增减任何一条。他合上册子,指腹在封皮边缘停了一瞬,又翻开,在孙铁的名字后面补了一行:“家眷迁入皇庄,宅院一座、良田三十亩、三年免租。”
夏莲记下,没有多问。她又翻了一页,确认各处账目汇总数字与前几次核对结果一致——北疆互市、漕运公司、盐矿盐田、皇庄秋粮、商队全年结算——五条线各列一页,页脚标注着对应数字和备注日期。
沈砚之翻完最后一页,说了一句:“开库支银。”
封赏指令在腊月二十五至二十九之间逐日发出。
犒赏令是单独一份公文,抬头写着“各处一体知悉”。
皇庄、商铺、盐矿、盐田、漕运公司、各处商队——每家每户按在册人口领取对应物资:精米十斤、白面五斤、猪肉五斤、羊肉三斤、布两匹、酒一坛。这是每人的标准额度,不分职位高低,只按人头数核发,各管事凭名册领取,由周济统一登记。
犒赏令的末尾还有一行手写附注:“各处驻守人员,年节期间不得离岗。酒肉物资按双份发放,另加炭火补贴。”
与犒赏令同时发出的是一道《年节禁谒令》:“年节期间,各属人员不得进京拜年。”
沈砚之治下各处,年夜饭桌上比往年多两道菜——一道是红烧肉,一道是炖羊肉。米缸是满的,灶膛是热的,酒碗里不空。
腊月二十八,青岩山矿区放工。矿工们排队领物资时,有人说了一句:“今年能过个好年了。”没有人接话,但蹲在墙角捧着米袋的人,嘴角有一个很浅的弧度。
给秦锋的封赏是腊月二十五送出的,一匹鞍鞯齐全的北庭战马,肩胛处带着一道旧伤疤。沈砚之在信末补了一行字:“此马跟了我一路,你替我接着骑。”
江波收到的是良马一匹、银八百两、甲一副。甲是从北庭缴获的铁甲重新锻打改制而成,肩甲处的弧度被调整过,更贴合他的身形。燕青把甲送到他手上时说了一句:“大人说,刀要配鞘,甲要合身。等你上阵时,再穿上它。”
浪翻云收到的是铁料与火药年度优先配额、银六百两、缎十匹。他需要的是造炮的料和打炮的药。
批文里注明了铁料和火药的调拨方式及配发周期,由皇庄工坊按月核发,逐年结转。
浪翻云看完批文后没有多言。
李敢收到的是忠义军校尉衔、银五百两、刀一把、绢三十匹。余和、高成、白琦、沈元、王雄各有封赏,分批送达。
孙铁和张武的追授文书与抚恤银两同批发出,与生者封赏使用同一批驿马和同一套发出程序,没有单独安排。
八百戍边禁军尽数在册,殉国校尉张武追封厚恤,新晋千户吴汉承其职守、稳卒练兵,全体禁军普升二级军功,岁末赏银足额下发。
腊月二十七,黄昏。周显府邸书房。
周显坐在案后,手里攥着一份抄录的犒赏令副本,纸边还带着新折的痕迹——不知是通过什么渠道弄到手的。他的手指按在纸面上,指节微微发白。
朱亮坐在对面,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又放下了:“你从哪弄来的?”
“你别管从哪弄来的。”周显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带着一股压不住的怒气,“你看清楚!举国凋敝,唯独他财货充足,大肆犒赏部属。长此以往,天下之人只知沈驸马,不知朝廷!”
他把犒赏令拍在桌面上,纸页震动了一下,但拍桌的声音没有为他预留更多的余响空间。
“我争的从来不是钱财!是人心!是权柄!”
“秦锋得千两白银、良马一匹,江波得八百赏银、精工战甲,浪翻云独享火器铁料、火药配额!他层层施恩,步步笼络,日日收买军心民心!他居心叵测!”
朱亮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纸,没有伸手拿起来。
他听周显说完,才开口,语速比平时慢了一些:“南方流民越聚越多,方昔月势头日盛。眼下,我们没有余力再主动树敌。”
他顿了顿,“他能犒赏,是因为他确实打了胜仗。朝廷拿不出钱,不意味着他拿自己的钱赏自己的人也是错的。法理上,你挑不出毛病。”
“他这是在明目张胆养私势、固私权!长此以往,朝堂何以制衡?世家何以立足?”
朱亮静静看着他失态模样,神色依旧淡然,眼底只剩无奈。“那你便去御史台递折,当朝参他。”
一句反问,瞬间噎住周显所有怒气。周显嘴唇开合数次,终究无声无言。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他知道朱亮说的是事实——沈砚之做的事合法合规,处处在规矩之内。
他气的是这一点:沈砚之在规矩里做事,他却找不到规矩里的缝隙去反制他。而且朱亮说得对,方昔月在南方越来越不好对付,他们没有余力再给自己多添一个敌人。
朱亮站起来,把茶碗搁在桌上:“省省力气吧。人家有钱,有胜仗,有人心。咱们……”他没有说完,转身走了出去。门在他身后合拢,脚步声在廊下渐渐远去。
周显还坐在案后,手按在纸面上,指节的白正在缓慢消退。那张犒赏令的纸边仍保持着被压过的弧度,在他松开后也没能完全恢复原状。
腊月二十八,青岩山矿区停工时,矿工吴二们排着队领物资。没有人说话,但蹲在墙角捧着米袋的人,嘴角有一个很浅的弧度,那弧度在光线下停留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直到他站起来走回住处,也没有被其余的情绪覆盖。
腊月二十九,何双卿带账册入府,在沈砚之书房里逐一确认了最后几笔账目:“内库利润提成二十万两,已封存入箱,年后押送。国库税银八万两,分录完毕。”两笔款项分别封存,各贴封条,存放位置不同,期间没有经过他人之手。
“给王公公的年礼备好了?”沈砚之问了一句。
夏莲站在门外,没有进门:“五千两,已封好。按‘年节贺仪’名目走,不落账册,不存底档。”
沈砚之点头。“以公主名义给武安侯的年礼呢?”
“三千两,附信已写好,由秋禾誊抄,明日送出。”
沈砚之没有再多问。
除夕夜,驸马府正厅摆了家宴。铜锅没有端上来,换成了热菜:红烧肉、炖羊肉、清蒸鲈鱼、醋溜白菜、一盆热汤。四大丫头、赵纲、江波、薛十三、燕青、何双卿围坐一桌。沈砚之坐在主位,公主坐在他旁边,那件旧氅搭在他身后的椅背上,边缘的磨损处被烛火映出一条细线,随着光线的晃动时隐时现。
沈砚之端起酒杯,敬了一圈,只说了一句话:“今年活下来了,很不容易。为明年好好活,干杯!”
冬雪第一个干了。
秋禾在旁边笑,春花也端起了杯子。夏莲坐在外侧,端着酒杯,没有喝,只是握着那盏温酒,像是在等它凉到合适的温度。何双卿举起酒杯时目光在沈砚之脸上停了一瞬,然后低下了头。
窗外有零星的爆竹声,隔了几条街传过来,断断续续的,像是在慢慢拆开一卷旧布,每一声之间都隔着一段不固定的距离。
散席后,沈砚之没有回书房。他站在廊下,看着远处零星的烟火在夜空中绽开又熄灭。公主走出来,把一件厚氅披在他肩上,没有说话。屋里,心仪已经睡了,赵昀在炕上翻了个身,攥着自己的拳头,不知梦见了什么。公主在廊下站了片刻,转头看了沈砚之一眼:“饺子包好了。猪肉大葱的,你以前说爱吃。”
沈砚之没有立刻回答。他站在檐下,看着那道亮痕正在向地平线方向收窄,然后转身,走进门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