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门的箭楼上，十二支牛油火把同时亮起。紧接着，城头全线火光骤明，像一条火龙从黑石镇的北墙脊背上腾起来。号角声随之响起，低沉、急促，一声接一声，传遍整条河岸。
林越站在箭楼最高处，看着冰面上移动的火光。雪虽然停了，风却比前半夜更烈，把火把吹得歪斜。那条火线正加速向南岸延伸，像一条发狂的蛇，在冰面上滑动。
“敌袭！”城头上有人嘶声大喊。更多的号角从各处箭台和望楼响起。北门后面的营房里，兵士们从梦中惊起，抓起刀枪就往各自的战位跑。脚步在冻土上踩出密密的碎响，弓手们靠在城垛后面，把箭囊往垛口一靠，哈着白气调整弓弦。
“别慌！等他们过了河再打！”林越的声音从城头传开，像一记重锤落在乱糟糟的人声中。他的嗓子在冷风里已经哑了，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命令像一条铁链，把那些刚被噩梦攫住的人重新拽回了各自的岗位。
冰面上的火光越来越近。已经能看清了——那是蛮族骑兵。他们用布条裹住马蹄，在冰上小跑着前进。火把映着他们涂满战纹的脸，映着高高举起的弯刀。最前面的是一队轻骑，约莫两三百人。他们冲上南岸后，像水一样散开，往河滩两翼扩张。后续的骑兵紧跟着上岸，在河滩上越聚越多。
“弩机手！”林越暴喝。
北城头的十二架重型弩机早已装填完毕。这种弩是铁山周老锅带人用了两个月打出来的，弩臂用三层浸油的硬木压制而成，弦是牛筋和麻丝绞的。箭则是三尺长的铁矛，三棱铁头，一箭能把两匹马串起来。林越为了这十二架弩，几乎把铁山一个月的产量都填了进去。
“放！”
第一排弩箭带着尖锐的裂空声飞出去。箭矢扎进河滩上的人群里，像铁棍捅进了麦草堆。血在雪地上炸开，人和马成片倒地。蛮族的冲锋阵形被撕开一道口子，后面的骑兵却仍在上岸，前仆后继。
“弓箭手，自由射击！”林越吼。
城头上一片弓弦响。箭矢像雨一样泼向河滩。蛮族兵刚从冰面上过来，脚下滑得站不稳，许多人还没举起刀就被射翻。河滩上到处是黑乎乎的人影和倒毙的马匹。血把白雪染成了黑褐色，热气从伤口里冒出来，在冷风里散成一团团白雾。
阿古拉没有停。他骑着马立在冰面中央，举着弯刀，不停地用蛮族话咆哮。他在催促后面的队伍。河滩上的人死得越多，他越要往上填。他知道黑石镇里有多少人，也知道这一仗如果退回去，以后就再也没有机会了。灰狼河北岸的草原人，从不回头看身后的路。
“冲！冲过去！南岸就是我们的草场！”阿古拉的声音沙哑而疯狂。他的马在冰上转着圈，像一头闻见血腥的狼。
更多蛮族兵从冰面上涌了过来。他们不再骑马，而是跳下马背，把马当成掩体，推着往前走。有人举着盾，有人拎着木板，还有人把同伴的尸体挡在身前。他们终于爬过了河滩，冲到了壕沟前。沟里插着尖木桩，上面盖着薄薄一层雪。冲在最前面的几个蛮族兵踩空了，惨叫着摔下去，被木桩扎穿了身子。后面的人刹不住脚，一个接一个往下掉。河滩上响起一片让人头皮发麻的嚎叫声。
“扔火罐！”林越下令。
几十个火罐从城头飞出去，落在壕沟里和河滩上。火油泼在雪地上，引燃了埋在沟里的干草和木柴。大火腾空而起，把整个北门外照得如同白昼。那些陷在沟里的蛮族兵在火焰中翻滚，像一支支被点着的火把。
城头上的北境兵也杀红了眼。他们不停地放箭、扔火、推石头。那些石头是提前从铁山运来的大块碎石，砸在蛮族头上，一砸一片。孙豹的人在瓮城上架起长梯，专门朝那些想爬沟过来的蛮族兵捅长矛。每一矛下去，都带起一股血。
林越站在箭楼上，浑身是汗，额上却结着一层薄冰。他看不清战场的全貌，只能靠火光和惨叫声判断局势。蛮族的攻势还没有停，冰面上的火龙还在不断往南岸涌动。他伸手扶住粗糙的楼柱，冰冷从掌心传来，让他的脑袋清醒了几分。
他忽然想到了什么，叫来二胖：“传令给熊六！让他带三百人从西门出去，沿河岸往西跑。绕到阿古拉的侧后，从冰面上截他的后路！”
二胖领命而去。他跑得飞快，在火光中像一颗滚动的石头。林越又叫来老周：“把城里所有还能拉弓的人都调到北门来！老人、女人、半大孩子，都别闲着。搬不了石头就搬箭，实在不行就点灯、抬担架！”
老周立刻跑去办。
熊六的动作很快。他带着三百人从西门悄然出城，贴着河岸摸到西边三里处。那里是蛮族侧翼，冰面上的火把不多，只有几小股骑哨在游弋。熊六没急着动手。他让所有人伏在河岸的雪堆后面，等中军号响。
又等了大约两刻钟，蛮族的攻势终于出现了疲态。他们的人被壕沟和火墙拦住，冲不过去，只能挤在河滩上挨打。后面的人开始犹豫，有些已经在往后退。阿古拉在冰面上大喊大叫，声音已经嘶了。他用刀背抽打后退的士兵，甚至亲手砍了两个。蛮族兵被逼得再次往前冲，但势头大不如前。
林越看得真切。他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吼出两个字：
“出城！”
黑石镇北门忽然打开。数十个北境重步兵推着两辆钉满铁刺的塞门刀车，从城门里冲出来。他们穿着铁山新打出来的半身铁甲，手持长柄刀，像一堵移动的墙，朝河滩上的蛮族兵碾过去。刀车过处，血肉横飞。
同一时刻，熊六从西边杀出。三百人像一把雪亮的短刀，从蛮族的右肋捅进去。冰面上本来就滑，蛮族骑兵无法调转马头，被熊六的人从侧面一冲，纷纷坠马。冰面上留下一道道暗红的长痕。
阿古拉终于慌了。他回头看见自己的后队在冰面上被截成两段，知道退路被断。他猛地一夹马腹，朝黑石镇方向冲去。他身边还有几十个最精锐的亲卫。这些人都是跟着他统一河北岸的老兵，个个悍勇。他们组成一个楔形，护着阿古拉冲上了南岸，朝城门直冲而来。
城头的箭雨更密了。但阿古拉的马快，那些箭大多落在了他身后。他一人一骑冲过火墙，冲向城门。城门口的重步兵正与蛮族步兵绞杀在一起，被阿古拉一冲，竟被撞开了一个缺口。阿古拉的弯刀在火光中划出一道寒光，将两个北境兵砍翻在地。
就在他快要冲进城门的一刹那，林越从箭楼上跳了下来。
他落在阿古拉左侧一丈处，脚在雪地上一滑，就势滚了半圈，起身时已经拔出了刀。阿古拉看见了他，两人隔着不到十步的距离，在火光中对视。
“林越！”阿古拉嘶吼，声音里带着滔天的恨意和疯狂。他猛踢马腹，弯刀高举，朝林越冲过来。
林越没有后退。他反而向前迈了一步，身子一低，在战马冲到的瞬间从马腹下钻过，反手一刀劈在马腿上。战马惨嘶一声，猛然栽倒。阿古拉被甩下来，在雪地上滚了几滚。他刚要爬起来，林越已经扑到他面前。刀光落下，没有半分停顿。
阿古拉的头颅滚到一旁。那双灰绿色的眼睛还睁着，像被冻在了这个冬夜。
林越缓缓直起身，捡起那颗头颅，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举过头顶。
“阿古拉死了！”他喊。
这声音穿过火光，穿过惨叫，穿过冰面上呼啸的北风，像一道雷劈在每个人心头。蛮族的兵停住了。他们看着那颗被火光照亮的人头，像看见了太阳从西边升起。不知是谁先扔了刀，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刀剑和火把落地的声音，在雪夜里响成一片。
河滩上渐渐安静下来。只剩北风还在哭嚎。
林越站在城门前，浑身是血，怀里抱着的头颅还冒着热气。他的脸被火光映得通红，像一尊从雪与火中走出来的煞神。他慢慢转身，朝城中走去。北境兵自动让开一条道。没有欢呼，没有口号。所有人都只是看着他，像看着一个刚刚从地狱里杀回来的人。
走到城门洞时，林越忽然站住。他抬头，看向南边。那里，白河的方向，天边已经透出了一线淡淡的青灰色。天快亮了。
“吹号。”他说，“收兵。明天清理战场。我要带人北上，去阿古拉的营地。河北岸，也该归我们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