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秋雨落尽，长安彻底入了深寒。
l雨势绵绵，下了整整一夜，第二日天光大亮时，巷间泥泞遍地，空气里浸着清冽湿润的冷意。陋巷小院的墙角青苔愈发生绿，院内落尽残叶的槐枝疏疏朗朗，孤零零伸向灰白的天际，冷清得不见一丝暖意。
温庭筠已于昨日秋雨潇潇之时，辞别长安，远赴江南。
这座偌大的京城，依旧车水马龙、诗酒繁华，于旁人而言，不过是少了一位常来论诗的文士。可对鱼幼薇而言，这方小小的院落，仿佛一瞬间抽走了唯一的鲜活气息，重归日复一日的死寂寂寥。
十四岁的少女，心性早已远超同龄闺阁儿女。旁人这个年岁，尚且嬉戏无忧、懵懂天真，终日绕着闺阁针线、庭院春色打转。唯有她，自幼失怙，家道清贫，早早看尽市井冷暖、人情凉薄。三载有余的师友相伴，温庭筠是她灰暗年少里唯一的光。是唯一肯俯身听她论诗、懂她心志、惜她才情之人。
从前他常来，隔几日便踏巷而来，石案论诗、灯下谈文，清冷小院尚有几分烟火诗意。如今人去路遥，山水相隔，空荡荡的庭院，便只剩下风声簌簌、雨落声声。
晨起梳洗完毕，鱼幼薇搬来小凳静坐窗前。案头整齐叠放着数张诗笺，皆是这三年二人唱和笔墨。最上方那张，便是那日秋亭雨中，她亲手写下的饯别短诗。指尖轻轻抚过微凉纸页，墨痕早已干透，可那日亭中闲谈、雨里相送的画面，依旧清晰历历在目。
母亲端着粗瓷粥碗走入屋内，看着女儿静坐失神的模样，轻轻叹了口气。
“又在发什么呆？” 母亲将粥碗放在案上，语声温软，带着常年操劳的疲惫。
鱼幼薇缓缓回神，抬眸看向母亲，微微一笑。
她知晓世事聚散无常，知晓萍水相逢终有别离，可心底那股空空落落的怅然，却无论如何也压不下去。世间旁人，皆只慕她诗名，叹她年少神童，或是暗自算计她的出身、盘算她的归宿。无人真正问她心底所想，无人知晓她独处小院的孤苦，无人愿意耐心点拨她笔墨短板、开导她前路迷茫。
唯独温庭筠不同。
他惜她才华，怜她孤苦，待她以师长之礼、知己之心，不欺她年少贫寒，不薄她身世飘零。这三载有余的年细碎温柔、字字教诲，早已悄悄扎根心底，化作旁人无可替代的慰藉。
“娘，世人求学问道，皆有师门相伴、同侪相与。” 鱼幼薇望着窗外萧瑟秋景，语声轻轻浅浅，带着少年人独有的通透怅惘。
“唯独我，生于陋巷，长于清贫，无师门可依，无亲友可诉。幸得先生垂怜，得三年指点相伴。如今一别，往后漫漫前路，不知还有何人可语诗心。”
母亲闻言，一时语塞，只余下满心酸涩。她一介贫苦妇人，不通诗文，不懂女儿心中笔墨丘壑。更解不开她心底千回百转的幽思，只能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头。
“你天资过人，心性通透，自有前路机缘。只是你素来心思太重，凡事莫要执念太深。”
一语落地，便转身收拾杂物，留她一人静坐窗前。
庭院寂然，秋风穿堂而过，卷起窗沿边角的细碎纸页，簌簌轻响。天地辽阔，秋风浩荡，可这满世清风、满目秋光，竟无一人可与她共赏、共论。
鱼幼薇执起狼毫，墨入砚池，缓缓落笔。
这些时日藏于心底的万千心绪，那些无人可诉的孤凉、无人能懂的怅惘、无人可托的心事，终究只能尽数付与笔墨。
她心底清楚，自己对温庭筠的惦念，混杂着仰慕、依赖、感恩、知己之惜，层层叠叠、朦朦胧胧。十四岁初熟的少女心事，青涩懵懂，连她自己都无法全然分辨，这一份牵挂，究竟是敬师之心、惜友之情，还是悄然萌芽、不自知的隐秘情愫。
他是名满天下的文坛名士，半生漂泊、阅历万千，有家有儿女、身有羁绊。而她，只是陋巷孤女、无名少女，身世微薄、前路渺茫。二人云泥之别，师徒分寸分明，隔着年岁、身份、世俗、世事，隔着永远无法逾越的距离。
一纸小诗缓缓落笔，无离愁别绪的凄苦哭喊，无牵怀不舍的缠绵字句，只秋庭萧瑟、风满空庭，只孤身独坐、心事沉沉，通篇清冷克制，唯有细细品读，方能察觉字里行间藏着的幽幽孤慨。
写完最后一字，她缓缓搁笔，静静凝视纸面诗行，久久无言。
秋风拂动她细碎发丝，也吹动案上层层诗笺。天地寂寂，清风徐徐，这满庭秋风，似是懂她所有难言心事。默默相伴、无声抚慰。可万物静默，纵有山河清风知我心事，却终究无人可诉、无人共情。
她轻声自语，语声细碎，消散在风里：“清风知我意，幽慨向谁衷。”
这一生半生孤寒，一身诗骨，满心丘壑，满腔心事，到头来竟无一人可懂、无一人可托。
从前有温先生可谈诗论道、消解孤寂。如今人去江南、山水相隔。往后晨昏日暮、岁岁年年，余下的，便只有孤身一人、笔墨相伴。
思绪辗转之间，她忽然想起那日临别之时，温庭筠所言 ——
“山水隔不断书札，驿路可通鱼书。”
沉寂的眼底，悄然浮起一缕微光。
纵使天涯相隔、山水迢迢，纵使相见无期、聚散匆匆，至少尚有笔墨传情、书信寄思。她可以日日读诗落笔，时时攒下新作。待驿路通达，便一纸纸寄往江南，让笔墨替自己诉说岁岁心事，让文字替自己维系这一段难得羁绊。
只需笔墨相通、诗心相连，便已是乱世浮生、清贫岁月里，最好的慰藉。
天色渐渐暗沉，晚风渐凉，庭院之内愈发清寂。鱼幼薇俯身，将刚刚写就的诗稿细细叠好，与往日唱和诗笺放在一处，妥帖收好。
所有幽思、所有孤绪、所有懵懂深藏的心事，尽数敛于纸页之间，藏于无人知晓的年少时光里。
清风依旧穿庭而过，萧瑟秋景漫覆整座小院。无人知晓，这陋巷深处的十四岁诗童，心底藏着一桩无人可解、无人可诉、亦永远无可外露的心事。
前路漫漫，山水迢迢。
江南方向风烟渺渺，一纸鱼书的牵挂，才刚刚悄然启程。而这无人知晓的幽怀深藏，也终将在漫长岁月里，静静沉淀，于冥冥之中，悄然萌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