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村七月半,惊魂
一、靠山屯的规矩
靠山屯是个藏在山褶子里的老村子,四面环山,中间一条河把村子劈成两半,河上搭着三座石桥,桥面上长满了青苔,滑得能摔断人腿。
这村子有年头了,据说从明朝就有了,村里人世代守着这片山窝窝,种地为生。靠山屯有个规矩,祖祖辈辈传下来的,比天还大——七月半的夜晚,不许出门。
七月半,鬼门开。这是靠山屯人从小听到大的话。每年到了这一天,太阳一落山,家家户户就闩上门,用黄纸封了窗户,堂屋里供上祖宗牌位,点上长明灯,一家人围坐在炕上,连大气都不敢出。谁要是敢在这个时辰出门,那就是找死。
这规矩传了多少年,没人说得清。反正老一辈是这么说的,小一辈就得这么听。村里有个王神婆,九十多岁了,眼都瞎了,可每年七月半,她都要坐在村口的老槐树下,用她那沙哑得像破锣一样的嗓子,一遍又一遍地念叨:"鬼门开,莫出门,出门遇邪回不来……"
李铁蛋不信这个。
铁蛋今年二十有三,是村里出了名的愣头青。他爹死得早,娘改嫁到了邻村,他跟着爷爷长大。爷爷是个老猎户,一辈子在山里转悠,什么狼啊豹啊都见过,就是没见过鬼。爷爷常说,这世上哪有什么鬼,都是人自己吓自己。铁蛋把这话记在心里,越长越不信邪。
今年七月半,铁蛋在邻村的兄弟张二狗家喝酒。二狗是他光屁股长大的兄弟,两人在一个炕上滚过,在一个碗里抢过食,好得能穿一条裤子。二狗去年娶了媳妇,今年媳妇给他生了个大胖小子,铁蛋去喝满月酒,一高兴就喝多了。
酒是村里自酿的高粱酒,烈得像火,烧得人五脏六腑都发烫。铁蛋喝了足足三碗,脸红得像猴屁股,舌头都大了。二狗留他住下,说今晚是七月半,别回去了。铁蛋把眼一瞪,说:"怕个球!老子不信鬼!"
二狗的媳妇也劝,说铁蛋哥,你听劝,今晚真不能出门。铁蛋把碗一摔,说:"你们这些娘们儿,就知道鬼啊神的,老子偏不信!"
说完,晃晃悠悠地出了门。
二、戏台上的青衣
月亮被乌云遮住了半边脸,山里的夜黑得像泼了墨。铁蛋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村里走,酒劲儿上来,脑袋晕乎乎的,看什么都重影。
路过村口的广场时,他忽然停住了。
广场是村里人晒粮食的地方,平时空荡荡的,除了几根石碾子,什么都没有。可今晚,广场上却灯火通明,锣鼓喧天,热闹得像过年。
铁蛋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看花了。
没错,广场上搭着一座大戏台,台子四周挂满了红灯笼,把半个天都映红了。台上有人在唱戏,锣鼓家伙敲得震天响,台下黑压压的全是人,里三层外三层,挤得水泄不通。
"咦?今晚唱戏?"铁蛋挠了挠头,脑子转不过弯来。
他记得村里没听说要唱戏啊。再说了,今晚是七月半,鬼门开的日子,谁敢在这个时辰唱戏?这不是找晦气吗?
可那戏台上的锣鼓声真真切切,那唱戏的声音清清楚楚,台下的人群也实实在在。铁蛋虽然愣,但不傻,心里隐隐觉得不对劲。可酒劲儿上头,好奇心又重,他嘟囔了一句:"管他娘的,去看看!"
说着,摇摇晃晃地往戏台走去。
越走近,越觉得冷。
山里的夜本来就凉,可这种冷不一样,像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冻得人直打哆嗦。铁蛋打了个寒颤,酒醒了一半,心里开始发毛。可戏台上的锣鼓声太响,像是有只手在拽着他,不由自主地往前挪。
他终于挤到了人群前面。
台上唱的是一出他听不懂的戏,一个青衣女子正在甩着水袖,咿咿呀呀地唱着。那女子美极了,柳叶眉,丹凤眼,肤白如雪,唇红如血,一身青色的戏服在灯笼的映照下,泛着幽幽的光。她的声音也好听,像山里的清泉,叮咚叮咚地往人心窝里钻。
铁蛋看得入了迷。
他这辈子没见过这么美的女人。村里也有姑娘,可跟这青衣一比,那就是泥腿子比天仙,没法看。铁蛋咽了口唾沫,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台上,魂儿都快被勾走了。
可就在这时,他忽然觉得更冷了。
那种冷,不是夜风的冷,是……是停尸房里的冷。铁蛋小时候跟着爷爷去镇上卖皮子,路过镇医院的停尸房,门没关严,一股冷气从里面飘出来,就是这个感觉。
他打了个激灵,下意识地回头看了看。
身后的人群密密麻麻,挤得他动弹不得。可当他仔细看那些人的脸时,浑身的血都凉了。
三、身后的脸
那些人的脸,没有一张是正常的。
离他最近的一个老头,脸色惨白,眼窝深陷,两个黑洞洞的眼眶里没有眼珠,只有两个血淋淋的窟窿。他的嘴张着,露出两排黑黄的牙齿,嘴角还挂着一丝暗红色的液体,像是血,又像是别的什么。
铁蛋的腿开始发抖。
他再往旁边看,一个中年妇女,脸上没有皮,露出里面红彤彤的肌肉和白色的筋膜,两只眼球挂在眼眶外面,随着她的动作一晃一晃的。她似乎感觉到了铁蛋的目光,那颗挂在眼眶外的眼球忽然转了过来,直勾勾地盯着他。
铁蛋的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差点吐出来。
他猛地转头,看向另一边。
一个小孩,大概七八岁的样子,穿着一身红肚兜,脑袋却歪成了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脖子像是被人生生扭断了,脑袋耷拉在肩膀上。他的脸是青紫色的,舌头伸得老长,足有半尺,在下巴上晃来晃去。
小孩冲铁蛋咧嘴一笑,露出满嘴的尖牙。
铁蛋再也忍不住了,"哇"的一声吐了出来。高粱酒混合着胃酸,喷了一地。他顾不上擦嘴,拼命地往人群外挤,可那些"人"像是铁墙一样,纹丝不动。
他抬头再看戏台,那个青衣女子已经不唱了。
她正站在台子边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嘴角挂着一丝诡异的笑。她的脸还是那么美,可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生气,像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能把人的魂儿吸进去。
更可怕的是,她的脚下,戏台的木板上,正汩汩地往外冒着血。那血不是红色的,是黑色的,浓稠得像墨汁,顺着台子的边缘往下淌,滴在台下那些"人"的头上。
那些"人"像是受到了什么恩赐,纷纷仰起头,张开嘴,去接那黑色的血。他们的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像是在喝水,又像是在笑。
铁蛋的头皮炸开了。
他终于明白了。
这不是戏台,这是……这是鬼戏台!
台下这些"人",全都是鬼!
七月半,鬼门开,这些从阴间出来的东西,在广场上搭了戏台,唱鬼戏,吸人阳气!而他,李铁蛋,一个不信邪的愣头青,竟然傻乎乎地撞了进来!
戏台上的青衣女子忽然开口了,声音还是那么好听,可说的话却让铁蛋魂飞魄散:
"既然来了,就别走了……"
话音未落,她长袖一挥,一道青色的影子从台上飘了下来,直扑铁蛋面门!
四、逃命
铁蛋不知道哪来的力气,猛地一低头,那道青影擦着他的头皮飞了过去,带起一阵刺骨的寒风。他顾不上后怕,使出吃奶的劲儿,往人群外撞。
那些鬼东西似乎没料到他会反抗,被他撞得东倒西歪。铁蛋趁机挤出人群,撒腿就跑。
身后传来一阵尖利的笑声,像是无数根针在扎他的耳膜。那笑声忽远忽近,忽左忽右,像是有无数只鬼在追他。铁蛋不敢回头,拼命地往前跑,可脚下的路像是变成了棉花,深一脚浅一脚,怎么也跑不快。
更可怕的是,他发现自己跑的方向不对。
他是从二狗家回靠山屯,应该往村西头跑。可现在,他却在往村东头跑,而且越跑越偏,周围的景色也越来越陌生。他明明在村子里跑了这么多年,闭着眼睛都能找到路,可现在,他却像走进了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
两边的房子越来越破旧,墙上的土坯一块块地往下掉,露出里面黑黢黢的木头。窗户上没有玻璃,只有一层破烂的窗户纸,被风吹得"哗哗"作响。门上的漆早就掉光了,露出里面腐朽的木头,门板上还挂着两个锈迹斑斑的门环,像是两只空洞的眼睛。
这根本不是靠山屯!
靠山屯虽然穷,可房子都是新盖的砖瓦房,哪有这么破的?铁蛋心里越来越慌,脚下一绊,摔了个狗啃泥。他爬起来,顾不上疼,继续往前跑。
身后的笑声越来越近,他甚至能感觉到有冰冷的手指在抓他的后脖颈。那手指像冰棍一样,碰到他的皮肤,就留下一道刺骨的寒意。铁蛋拼命地甩头,想把那东西甩掉,可那手指却越抓越紧,像是要把他的脖子掐断。
"救命啊!救命啊!"铁蛋扯着嗓子喊,声音在空旷的夜里传出老远,却没有一丝回音。
村子像是死了一样,没有任何声音,没有任何光亮,只有他一个人在黑暗中狂奔,身后跟着一群看不见的鬼东西。
他跑过一座石桥,桥下的河水黑得像墨汁,没有一丝波纹,像是一潭死水。他跑过一片树林,树上的叶子全是黑色的,没有一片是绿的,风一吹,"沙沙"作响,像是无数只鬼在窃窃私语。
他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也不知道自己跑到了哪里。他的肺像是要炸开了,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每一步都像是在刀尖上行走。可他不敢停,他知道,一旦停下,那些东西就会把他撕成碎片。
终于,他看到了一点光亮。
那是一盏昏黄的油灯,挂在一座破旧的茅草屋门口。灯光虽然微弱,却像黑暗中的一颗星星,给了铁蛋无尽的希望。他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朝那盏灯跑去。
五、王神婆
茅草屋门口坐着一个人。
那是一个老太太,佝偻着背,满头白发,两只眼睛空洞洞的,没有眼珠,只有两个黑黢黢的眼眶。她手里攥着一串佛珠,嘴里念念有词,像是在念经。
铁蛋跑到她面前,"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哭喊着:"婆婆救我!婆婆救我!"
老太太抬起头,用那两个空洞的眼眶"看"着他,半晌,叹了口气:"铁蛋啊,我不是跟你说过吗,七月半,莫出门,出门遇邪回不来。你怎么就不听呢?"
铁蛋一听,这声音熟悉得很,是村里的王神婆!
王神婆虽然眼瞎,可她能"看"到常人看不到的东西。村里人有个头疼脑热,或者遇到什么邪乎事,都来找她。她虽然九十多了,可精神头足得很,每年七月半,她都要坐在村口的老槐树下,给村里人讲鬼故事,吓唬那些不听话的小崽子。
铁蛋小时候最怕她,可现在,他却像抓住了救命稻草,死死地拽着她的袖子,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婆婆,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您救救我,救救我!"
王神婆又叹了口气,用她那干枯得像树枝一样的手,拍了拍铁蛋的脑袋:"起来吧,孩子,既然你撞上了,那就是命。进来吧,外面冷。"
铁蛋连滚带爬地进了屋。
屋里很简陋,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桌子上点着一盏油灯,灯芯烧得"噼啪"作响,昏黄的光把屋里照得影影绰绰。墙上挂着一幅画,画的是一个慈眉善目的老太太,手里拄着拐杖,身边围着一群小孩。
铁蛋认出来了,这是送子娘娘。
王神婆让他坐在椅子上,自己从床底下摸出一个陶罐,倒了一碗黑乎乎的水,递给他:"喝了,压压惊。"
铁蛋接过碗,闻到一股刺鼻的腥臭味,像是血,又像是腐烂的树叶。他犹豫了一下,可看到王神婆那张满是皱纹的脸,还是一咬牙,灌了下去。
那水入口冰凉,像是从冰箱里拿出来的,顺着喉咙往下流,所到之处,像是有一团火在烧。铁蛋呛得直咳嗽,可咳了几声,却觉得浑身的寒意消散了不少,脑子也清醒了许多。
"婆婆,我……我刚才看见了……"铁蛋结结巴巴地说,"广场上……有戏台……有鬼……好多鬼……"
王神婆点了点头,在椅子上坐下,手里的佛珠"哗啦哗啦"地转着:"我知道。每年七月半,都有。那是鬼戏台,唱的是鬼戏,看的是鬼,听的是鬼。活人要是撞上了,轻则丢魂,重则丢命。你小子命大,跑出来了,可魂儿丢了一半,要是找不回来,这辈子就废了。"
铁蛋吓得脸都白了:"婆婆,您……您救救我,我给您当牛做马都行!"
王神婆摆了摆手:"不用你当牛做马。你爷爷跟我有旧,我不能看着他的孙子变成活死人。不过,要找回你的魂儿,不容易。你得听我的,我说什么,你做什么,一步都不能错。错一步,你就再也回不来了。"
铁蛋拼命点头:"我听您的,我听您的!"
王神婆站起身,从床底下又摸出一个布包,打开来,里面是一沓黄纸,一支毛笔,一盒朱砂。她把黄纸铺在桌子上,用毛笔蘸了朱砂,开始画符。
她的手虽然抖,可画出来的符却工工整整,一笔一划,像是用尺子量过一样。铁蛋看得目瞪口呆,他从来不知道,王神婆还有这手艺。
画了三张符,王神婆把笔一扔,把符折成三角形,递给铁蛋:"一张贴在胸口,一张贴在后背,一张攥在手里。记住,不管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都不要出声,不要睁眼,不要回头。跟着我走,我让你停,你就停,让你跑,你就跑。"
铁蛋接过符,按照她说的,贴好,攥好。那符一贴身,他就觉得浑身暖洋洋的,像是晒着太阳,舒服得很。
王神婆又点了一盏油灯,递给他:"拿着,灯不灭,你就没事。灯灭了,你就完了。"
铁蛋双手接过油灯,小心翼翼地护着。
王神婆拄着拐杖,推开门,走了出去。铁蛋紧跟其后,一步都不敢落下。
六、还魂路
外面的夜更黑了。
乌云把月亮完全遮住了,天上没有一颗星星,像是有人用一块黑布把整个天都蒙住了。风也大了,吹得树枝"呜呜"作响,像是无数只鬼在哭。
王神婆走在前面,拐杖敲在地上,发出"笃笃"的声响。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像是敲在铁蛋的心上。铁蛋紧紧跟着她,眼睛盯着她的背影,不敢往两边看。
可越是不敢看,越是忍不住想看。
他用眼角的余光瞥见,路边的草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动。那东西白白的,长长的,像是一条蛇,又像是一只手。铁蛋心里一紧,赶紧收回目光,盯着王神婆的后背。
"不要看。"王神婆头也不回地说,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看了,就回不去了。"
铁蛋赶紧低下头,盯着自己的脚尖。
他们走了一会儿,来到了一座石桥前。桥下的河水黑得像墨汁,没有一丝波纹,像是一潭死水。铁蛋记得,他刚才跑过这座桥,可那时候,桥是往村西头的,现在,王神婆却带着他往桥的另一头走。
"婆婆,这桥……"铁蛋忍不住问。
"闭嘴。"王神婆的声音冷得像冰,"我说过,不要出声。"
铁蛋赶紧闭上嘴。
他们上了桥。桥面很窄,只能容一个人通过,两边的栏杆早就腐烂了,只剩下几根木桩子,摇摇晃晃的。铁蛋小心翼翼地走着,生怕掉下去。
走到桥中间,王神婆忽然停住了。
铁蛋差点撞上她的后背,赶紧刹住脚。
"怎么了,婆婆?"他小声问。
王神婆没有回答。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是一尊雕像。铁蛋心里发毛,探出头,从她肩膀上看过去。
桥的另一头,站着一个人。
不,那不是人。
那是一个穿着红色嫁衣的女子,盖着红盖头,静静地站在桥中央。她的脚没有着地,悬浮在离地面半尺高的地方,嫁衣的下摆随风飘动,露出里面一双惨白的脚。
那双脚没有脚趾,只有五个黑黢黢的洞,像是被什么东西啃掉了。
铁蛋的腿一软,差点跪下来。
王神婆却像是早有准备,从怀里摸出一把米,朝那红衣女子撒了过去。米粒穿过女子的身体,落在地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像是炒豆子一样。
红衣女子的身体晃了晃,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转身飘走了。
"快走。"王神婆低声说,加快了脚步。
铁蛋跌跌撞撞地跟上去,心脏跳得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过了桥,他们走进了一片树林。树林里的树全是黑色的,没有一片叶子是绿的,树枝像无数只干枯的手,伸向天空。风一吹,"沙沙"作响,像是无数只鬼在窃窃私语。
铁蛋手里的油灯忽明忽暗,火苗被风吹得东倒西歪,像是随时都会熄灭。他赶紧用手护住,生怕灯灭了。
树林里弥漫着一股腐臭味,像是有什么东西烂在了里面。铁蛋强忍着恶心,跟着王神婆往前走。脚下的落叶软绵绵的,踩上去"咯吱咯吱"响,像是踩在骨头上。
走了一会儿,王神婆又停住了。
铁蛋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只见前面的树底下,坐着一个小孩。
那小孩大概七八岁的样子,穿着一身红肚兜,脑袋歪成了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脖子像是被人生生扭断了,脑袋耷拉在肩膀上。他的脸是青紫色的,舌头伸得老长,足有半尺,在下巴上晃来晃去。
正是铁蛋在戏台下看到的那个小孩!
小孩抬起头,用那双没有眼珠的眼睛"看"着铁蛋,嘴角咧开一个诡异的笑:"大哥哥,你来陪我玩呀……"
铁蛋吓得魂飞魄散,手里的油灯差点掉了。王神婆一把扶住他,从怀里又摸出一把米,朝小孩撒了过去。
小孩尖叫一声,化作一团黑烟,消散在空气中。
"不要停,继续走。"王神婆说。
铁蛋腿软得像面条,可他还是咬着牙,跟着王神婆继续往前走。
他们走了很久,久到铁蛋觉得自己快要累死了。终于,他们走出了树林,来到了一片开阔地。
开阔地的中央,有一座戏台。
正是铁蛋刚才看到的那座戏台!
七、鬼戏台
戏台上灯火通明,红灯笼把半个天都映红了。台上,那个青衣女子正在甩着水袖,咿咿呀呀地唱着。台下,黑压压的全是"人",里三层外三层,挤得水泄不通。
和刚才一模一样。
铁蛋的腿彻底软了,"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浑身抖得像筛糠。
王神婆却像是没事人一样,拄着拐杖,径直朝戏台走去。她的脚步很慢,可每一步都像是踩在铁蛋的心上,让他喘不过气来。
"婆婆,别去……"铁蛋哭喊着,"那是鬼……"
王神婆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说:"要找回你的魂儿,就得去。你在这里等着,不要动,不要出声,不要睁眼。我让你睁眼的时候,你再睁眼。"
说完,她继续往前走,很快就消失在人群中。
铁蛋跪在地上,双手死死地捂住眼睛,不敢看,不敢听,不敢想。可那唱戏的声音却像是有魔力一样,直往他耳朵里钻。那青衣女子的声音还是那么好听,像山里的清泉,叮咚叮咚地往人心窝里钻。
可这一次,铁蛋听出了不一样的东西。
那声音里,带着一丝哀怨,一丝凄凉,像是一个受了委屈的女人在哭诉。铁蛋虽然不懂戏,可他能听出来,这青衣唱的不是什么欢喜的段子,是一段苦情戏。
他忍不住,偷偷地从指缝里往外看。
王神婆已经走到了戏台前。她站在那里,仰着头,用那两个空洞的眼眶"看"着台上的青衣女子。青衣女子也停下了唱,低头"看"着她。
两个女人,一个瞎了眼的老太太,一个美艳如天仙的鬼,就这样对视着。
半晌,青衣女子开口了,声音还是那么好听,可却带着一丝冰冷:"王婆子,你多管闲事。"
王神婆笑了笑,脸上的皱纹挤成了一团:"柳姑娘,我不是多管闲事。这孩子是我旧识的孙子,我不能看着他死。"
青衣女子的脸色变了,原本美艳如天仙的脸,瞬间变得狰狞可怖。她的眼睛变成了两个血窟窿,嘴角裂到了耳根,露出满嘴的尖牙:"旧识?什么旧识?"
"李老栓。"王神婆平静地说,"三十年前,你死的那天晚上,他在山上打猎,路过你的坟头,给你烧了一沓纸钱。你忘了?"
青衣女子的身体猛地一震,狰狞的脸渐渐恢复了原状。她低下头,沉默了半晌,幽幽地说:"我记得……那天下着大雨,我被人害死,抛尸荒野,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只有他,一个过路的猎人,给我烧了纸钱,还帮我盖了土……"
"所以,"王神婆说,"看在他的面子上,放过这孩子吧。他的魂儿,你还给我。"
青衣女子抬起头,看了看跪在地上的铁蛋,又看了看王神婆,叹了口气:"王婆子,不是我不给你面子。这孩子的魂儿,我已经分给了台下的兄弟们。七月半,鬼门开,我们一年就这么一次机会出来吸点阳气。你把魂儿要走了,他们怎么办?"
王神婆从怀里摸出一个布包,打开来,里面是一沓纸钱,还有几样供品——馒头、水果、一壶酒。
"这些,够吗?"她问。
青衣女子看了看那些东西,摇了摇头:"不够。王婆子,你知道的,活人的阳气,比什么都值钱。"
王神婆沉默了一会儿,从怀里又摸出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玉佩,通体碧绿,在灯笼的映照下,泛着幽幽的光。
青衣女子看到玉佩,脸色大变:"这是……"
"这是你生前的遗物。"王神婆说,"三十年前,李老栓给你盖土的时候,从你身上捡到的。他一直留着,临死前交给了我,说如果有一天,你成了气候,祸害人间,就用这个玉佩,换你一条命。"
青衣女子的身体开始发抖,两行血泪从眼眶里流了下来:"他……他还记得我……"
"他记得。"王神婆说,"他一辈子没娶媳妇,心里一直装着你。这玉佩,他贴身带了二十年,临死前还攥在手里,掰都掰不开。"
青衣女子跪了下来,跪在戏台上,捂着脸,放声大哭。她的哭声凄厉哀怨,像是一只受伤的野兽,听得人心里发酸。
台下的那些"人"也开始骚动,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
哭了半晌,青衣女子抬起头,擦了擦脸上的血泪,说:"王婆子,你走吧。这孩子的魂儿,我还给他。告诉李老栓……不,告诉他孙子,让他每年七月半,给我烧点纸钱,我就满足了。"
王神婆点了点头,把玉佩放在戏台上,转身朝铁蛋走来。
"睁眼,跟我走。"她说。
铁蛋睁开眼,看到王神婆站在他面前,脸色苍白得像纸,额头上的汗珠大颗大颗地往下掉。他赶紧爬起来,扶住她。
"婆婆,您……"
"别说话,走。"
王神婆拄着拐杖,快步朝村子的方向走去。铁蛋紧紧跟着她,不敢回头。
身后,戏台上的锣鼓声渐渐小了,青衣女子的哭声也渐渐远了。终于,一切都归于寂静,只剩下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他们走了很久,终于看到了村口的灯光。
那是村里的长明灯,每年七月半,家家户户都会点一盏,挂在门口,给迷路的鬼魂指路。铁蛋看到那灯光,眼泪"哗"地流了下来。
他活过来了。
八、余波
王神婆把铁蛋送到家门口,就转身走了。铁蛋想留她喝口水,她摆了摆手,说:"不用了,我累了,得回去歇着。记住,每年七月半,去广场给她烧点纸钱,烧的时候,叫她的名字——柳如烟。"
铁蛋拼命点头,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
他推开门,进了屋。屋里黑漆漆的,长明灯不知什么时候灭了。他摸索着点上灯,坐在炕上,浑身还在发抖。
这一夜,他再也没睡着。
第二天一早,他跑到王神婆家,想谢谢她。可推开门,屋里空荡荡的,床上整整齐齐地叠着被子,桌子上放着那盏油灯,灯芯已经烧尽了。
王神婆不见了。
村里人说,王神婆昨晚就死了。她坐在村口的老槐树下,手里攥着佛珠,脸上带着笑,像是睡着了一样。可她的身体已经冰凉了,像是死了很久。
铁蛋跪在她的坟前,磕了三个响头,哭得死去活来。
从那以后,每年七月半,铁蛋都会去村口的广场,给柳如烟烧纸钱。他一边烧,一边叫她的名字:"柳如烟,柳如烟,收钱啦……"
纸灰随风飘起,像是一只只黑色的蝴蝶,飞向远方。
有时候,他会听到一阵若有若无的唱戏声,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像山里的清泉,叮咚叮咚地往人心窝里钻。他知道,那是柳如烟在唱,唱给他听,也唱给那个三十年前给她烧纸钱的猎人听。
铁蛋再也不敢在七月半出门了。
他成了村里最守规矩的人,每年七月半,太阳一落山,他就闩上门,用黄纸封了窗户,堂屋里供上祖宗牌位,点上长明灯,一家人围坐在炕上,连大气都不敢出。
有时候,村里的孩子会问他:"铁蛋叔,你真的见过鬼吗?"
铁蛋就会点上一袋旱烟,深深地吸一口,望着远处的山,半晌,说:"见过。鬼不可怕,可怕的是人心。柳如烟活着的时候,被人害死,抛尸荒野,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她成了鬼,却比有些人还讲情义。这世上,最可怕的不是鬼,是人心啊……"
孩子们听不懂,可他们看到铁蛋叔眼里的泪光,就不敢再问了。
许多年后,铁蛋老了,头发白了,背也驼了。可他每年七月半,还是会去广场烧纸钱。他的孙子陪着他,一边烧,一边问:"爷爷,柳如烟是谁啊?"
铁蛋望着飘起的纸灰,笑了笑,说:"一个……老朋友。"
纸灰越飞越高,越飞越远,像是一只只黑色的蝴蝶,飞向那个未知的世界。在那里,有一个穿着青色戏服的女子,正在戏台上咿咿呀呀地唱着,台下坐着一个老猎人,手里攥着一个玉佩,听得入迷。
戏台旁边,坐着一个瞎眼的老太太,手里的佛珠"哗啦哗啦"地转着,脸上带着慈祥的笑。
七月半,鬼门开。
可有些鬼,比人还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