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城外,官道向南方无尽延展。
时序入冬,北风一日烈过一日。车马碾过冻硬的土路,扬起阵阵黄尘。温庭筠所乘的这一辆青布篷车,已经在路上走了三十余日。自灞桥辞别京畿,一路经蓝田、过商洛,越秦岭,脚下的土地一日日温润,风里的凛冽才稍稍褪去。
车帘半掀,他斜倚在车厢之内,目光望向窗外不断向后退去的山林水泽。行囊之内书卷杂乱,案头摊着沿途即兴写下的旅途杂诗。最底层,压着那日秋亭雨里,鱼幼薇亲手递给他的那一张饯别诗笺。
他阅人半生,见过无数才子佳人,权贵子弟,寒门书生,各色人物相逢又别离。长安陋巷里的那名少女,却是独一份的特别。十四岁,敏思早熟,胸中藏着一股不平的孤气,天赋灵气浑然天成。他惜其才,怜其身世飘零,始终以师长的身份相待。
“那孩子,也不知现下如何了?” 他低声自语,指尖轻轻抚过笺纸边缘。
“先生醒了?” 赶车的仆役在外高声回话。
“前方再有半日路程,便可抵达汉水渡口,过江之后,离江陵幕府便不远了。”
温庭筠放下手中诗笺,将它仔细折起,收进贴身的锦袋,随即抬手掀开车帘。江风扑面而来,带着水汽,吹散车厢里闷了许久的浊气。
“行至渡口便暂且歇下。” 他吩咐道。
“连日赶路,人马俱疲,先寻一处临江驿馆休整两日再走。”
车轮轱辘,又行了数十里,暮色垂落之时,车马终于抵达汉水渡口。
二人寻了上房安顿下来。驿馆临窗的位置正对浩浩汤汤的江水,浪涛拍击堤岸,昼夜不息。仆役外出采买饭食,房中只剩下温庭筠一人。他凭窗而立,望着滚滚东流的江水,胸中百感翻涌。
他这一生,辗转漂泊,屡遭贬谪,半生宦途起落不定。如孤雁南飞,从来身不由己。此番南下入幕府,看似友人举荐,寻一处安身的差事。说到底,也不过是又一次寄人篱下,始终寻不到真正属于自己的归处。
“世间之人,皆是浮萍。” 他轻轻叹了一声。
窗外忽然传来,隔壁客房两名游学书生闲谈之声,话语顺着江风飘进窗内。
“听闻长安有一名唤鱼幼薇的诗童,年方十四,诗名传遍京中。可惜出身寒微,实在可惜。”
“不过一时虚名罢了,一个小女子,再有才情,又能有什么前程?听说京中不少权贵,都已经托人打探,想要将她纳入府中。”
“若是被哪一位高官收作姬妾,倒也算是她最好的归宿了。”
几句话轻飘飘传来,温庭筠眉峰微微一蹙。他离开长安之时,便已经知晓鱼玄机上门说亲者络绎不绝。他指尖扣着窗沿,心底生出几分隐忧。那样心性高傲、自恃诗骨的少女,又怎么甘心屈居人下,做豪门后院的姬妾,日日周旋于闺闱争闹之中。
“她那样的心气,断不肯如此。” 他低声说道。
正思忖之间,仆役已提着食盒回来,将温热的酒菜摆上桌。
“先生方才在和谁说话?” 仆役疑惑地四下张望。
“无人,只是随口自言。” 温庭筠收敛神色,转身落座。
“方才渡头上听见不少北方来的客商闲谈,长安近来十分热闹。” 仆役一边摆放碗筷,一边随口闲聊。
“不少世家子弟,听闻那鱼家小娘子的才名,都动了心思。只是听说鱼家母女,全都婉言回绝了所有的媒人,一桩亲事都没有应下。城里还有传言,说有人打算动用权势强娶,硬要定下婚约。”
温庭筠手中的酒盏一顿。
“此话当真?”
“往来客商传的消息,真假尚且不知,只是说得有鼻子有眼。” 仆役答道。
“寒门孤女,无父兄为她撑腰,若是遇上强横权贵,母女二人,又能有几分回绝的余地?”
这一番话,沉甸甸压在温庭筠心上。他远隔千山万水,身在江南路途,即便心中牵挂,也鞭长莫及。远水救不得近火,他如今只是漂泊羁旅之人,无权无势,就算想要出手相助,隔着这万水千山,什么都做不了。
他端起酒杯,一口饮尽杯中冷酒。江风穿过窗棂,吹乱他鬓边已经生出的白发。
“我能为她做的,也唯有笔墨书信,稍稍提点一二。”
他走到案前,铺开南方特有的柔宣纸,磨墨落笔。这一封书信,不说诗文唱和,开篇便直言世事凶险,叮嘱她遇事谨慎。不可凭一腔傲骨硬刚豪门权贵,凡事当知迂回自保。
他写得很慢,一字一句斟酌。既不能越了师长的分寸,又要将自己的担忧尽数藏于文辞之间。他想劝她,寻一个志趣相投的良人固然是最好,可世道残酷,若无自保之力,心气太高,反而最容易招来祸事。
书信落笔封缄,他将信封放在桌角,打算寻北上的商旅捎往长安。江浪声声,夜色渐深,驿馆之内烛火摇曳。
他抬眼望向北方,长安隐在千里云雾之后。
千里之外,长安陋巷。
夜幕已经落下,小院之内一灯如豆。鱼幼薇正伏在案前,细细誊写新作的诗篇。她的手边,已经积攒了十余篇诗稿,一封一封整齐收好,只等寻到可靠的北往南行客商,托人寄往江南。
母亲坐在一旁缝补衣物,针线穿梭之间,轻轻开口。
“今日巷口王媒婆又来了,是城西张刺史府上的管家托她前来。许诺,若是你愿意入府,便给我们置一所大宅院,往后衣食无忧。”
鱼幼薇冷冷道:“又是想纳我为妾。”
“那刺史已经年近花甲。” 母亲的声音带着疲惫与无可奈何。
“幼薇,我们母女二人无依无靠,这般推拒下去,迟早会惹恼这些权贵。”
鱼幼薇搁下笔,望向窗外漆黑的夜空,目光穿过沉沉夜色,望向南方江南的方向。
“我宁守陋巷,也不愿困于朱门。” 她轻声而坚定地说道。
“我的前路,我想自己选。”
寒夜的风穿过院墙,卷动窗纸簌簌作响。千里之外,羁旅途中的孤雁,尚且在为她忧心前路。可远隔山水,谁又能真正为她挡下这扑面而来的世事风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