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根生从沙滩上走过来站在她旁边,两个人的肩膀隔着一掌的距离。
他没有看海,他侧着头看着她的侧脸——海风吹动她鬓角的碎发,她的眼睛微微眯起来看着远方,嘴角是平的,但眉眼间那种陈根生刚认识她时紧绷的弧度已经不见了。
"根生,"
她忽然开了口,声音被海风削得薄薄的。
"在河南的时候,我从来没有想过我还能看到这样的海。那时候我觉得日子就那么过去了——白天上班晚上带孩子,每一步都踩在别人踩过的脚印上,没有什么新鲜的,也没有什么地方可以去。那时候抬头看的天空永远是灰蒙蒙的,冬天的时候灰得更厉害,连云跟天的边界都分不清楚。"
她顿了顿,海风把她的话送出去又送回来,带着咸湿的水汽。
"到了海南这边,天蓝得让人感觉不太真实,海蓝得让人感觉在梦里。你刚来那年给我打电话说'海南的天很蓝海也很蓝',我想象不出来,总觉得你在夸大。"
陈根生没有说话。海风吹起他衬衫的衣摆,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那截树根,没有掏出来,只是隔着裤子布料攥了一下。
"这不是梦,这都是真实的。咱们以后每年都来看。"
秀兰偏过头来看了他一眼,眼角的纹路在阳光下舒展开来。
"每年都来?这可是花钱的事。"
"钱挣了就是花的。我在河南那几年欠了一屁股债,一分钱都不敢花,每一分都抠着用。后来想明白了——把钱花在该花的地方,比如带你看海,这就是该花的地方。"
秀兰没有接话。
她把视线从他的脸上移开,重新望向海面,但她的手从身侧伸过来,碰到了他的手背,手指慢慢插进他的指缝里,扣紧了。
他的手心有一层薄薄的汗,她的掌心有老茧和洗不掉的果胶印子,但两只手扣在一起的时候严丝合缝的,像是天生就该那样放着。
父亲和叔叔坐在沙滩上那排低矮的木桩上看海,父亲端着那个跟了他半辈子的搪瓷茶缸,里面泡的茶叶已经换了三道水了,茶汤淡得像白水一样。
他喝一口,看着海,又喝一口。
叔叔坐在他旁边,用一个小树枝在沙滩上画着什么,画了两笔被海水冲掉了,又画,又被冲掉了。
两个老人谁也不说话,就那么坐着,看海,喝水,偶尔用树枝在沙滩上画几道谁也看不懂的线。
母亲和婶婶沿着海滩散步走得慢悠悠的,一个穿黑色凉鞋一个穿灰色布鞋,鞋底在湿沙上留下两排深浅不一的脚印,被后来的海浪漫上来抹平了,又留下新的。
母亲弯着腰捡了几枚被海水冲圆了的白色小石子握在手心,攥了一路,回到酒店门口的时候摊开给果果看,果果挑了两枚装在口袋里说要带回去放在她的小花盆里养着。
太阳落下去的时候陈根生站在沙滩上拍了一张全家福——爹妈坐在中间的木桩上,叔叔婶婶站在他们身后,秀兰一手牵着康康一手牵着果果站在右侧,陈根生自己站在左侧,一家人前面是铺满了金红色夕光的海面,浪头翻上来的白沫在最后一抹光线里泛着暖橙色的光。
果果举着一只手里的贝壳冲镜头挥着,康康把捡到的白石子举过头顶,父亲没有看镜头,他侧着头在看海,但嘴角是微微弯着的。
"这张照片洗出来,把它挂在客厅里。"秀兰说。
"挂一楼客厅那面白墙上,正对着门口,一进门就能看见。"果果补充了一句,"旁边还要挂我画的花店画。"
康康立刻就急了:
"那我的玻璃珠呢?"
"你的玻璃珠装盒子里放你房间,谁要挂玻璃珠在客厅墙上啊!"
两个孩子又吵上了,大人们没有拉,就让他们在沙滩上追着跑着吵着,笑声混着海浪声,一直传到夕光消失的天际线那边去。
晚饭在酒店的自助餐厅里吃的,康康吃了两盘虾,果果吃了一整碟小蛋糕。
父亲跟叔叔喝了一瓶酒店送的椰子酒,两个老人的脸都红扑扑的,父亲说话的声音比平时大了一些,被母亲在桌下踢了一脚才收住了音量。
陈根生喝了一杯啤酒,靠在椅背上看着满桌子的人——爹妈正在跟叔叔婶婶聊明天去哪玩,秀兰低头给果果擦下巴上沾的奶油,康康趴在他旁边数盘子里剩下的虾壳。
他把手伸进口袋又摸到了那截树根,把它按了按,放在那里。
他把手机掏出来,趁着桌子上的热闹偷偷拍了一张照片——满桌的菜、杯盏、筷影,和围坐着的这些人的模糊侧影,拍完没有发出去,只是看了看,然后收起手机。
窗外的海面已经全黑了,只有月光在波浪的尖端碎成一线一线的银白色,远远地铺到看不见的地方去。
......
腊月二十六那天中午,陈根生刚吃过午饭,准备帮秀兰把碗筷收拾到灶房,兜里的手机响了,是苏敏打来的。
她说她在来的路上了,大概半小时以后就到了,带了一个人来,见了面就知道是谁了,卖了个关子,没提姓名。
陈根生放下手机,把院子门口的地扫了扫、桌上的凉茶重新沏了一壶新茶备上。
约莫两点钟,一辆广州牌照的黑色轿车顺着村道开过来,轻车熟路地停在了院门口。
苏敏从驾驶座下来,大冬天还穿着那件她惯穿的黑色吊带背心和白色防晒衣,鼻梁上架着墨镜,看见陈根生站在门口,把墨镜往上一推露出那双精明的眼睛,扬了一下下巴算是打了招呼:
"陈老板,好久不见,你这院子现在气派多了,差点没认出来。"
陈根生迎上去,正要回一句"苏总客气了"——副驾驶的门打开了,下来一个人。
先是一个灰蓝色的呢子外衣和深色裤子露出来,然后那个人的脸从车门框的阴影里抬起来——瘦了,白了,头发剪成了板寸,跟几年前那个穿着笔挺西装、头发梳得油光水滑的判若两人。
"陈老板。"他开口了,声音比上一次在监狱听到的那个低沉了很多。
"你好,我们又见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