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从裂谷深处吹来,带着烧尽的灰烬和硫磺味。花无眠靠在石栏边,肩膀挨着谢九幽,两人之间只隔着一层薄薄的冷汗与血迹。她的手还搭在他手腕上,指尖能感受到那微弱却持续的脉动。她松了口气,可这口气还没完全吐出来,身体就先一步发出了抗议。
双腿像是被抽了骨头,软得撑不起半分力气。她咬牙想站,膝盖一晃,差点栽倒。只能用手死死抠住地面,指甲缝里塞进焦黑的碎石。她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掌心,皮肉翻卷,沾着干掉的血和灰。刚才那一招耗得太多,不只是灵力,连精气神都被掏空了一大半。
她喘了几口,把头低下去,额发贴着额头,遮住了眼尾尚未退尽的血纹。灵玉簪的颜色已经暗了,由深绯转为近乎透明的粉,像快熄的炭火。她不敢闭眼,怕一合上就再也睁不开。可眼皮重得像是压了石头,每一次眨动都费劲。
她抬起手,抹了把脸。手上全是汗、灰、血混成的泥。她没管,只将掌心在裙摆上蹭了两下,又重新覆上谢九幽的伤口。刚才那点金芒早就灭了,现在连逼出一丝暖意都难。她只能靠着残存的意志,让灵力缓缓渗出,一点一点压住他肩头不断渗出的金色血液。
谢九幽还是跪着,头微微垂着,玄冥剑横在胸前,剑身冰冷。他的呼吸比之前稳了些,但体温低得吓人。她伸手探了探他后颈,凉得像块铁。她皱眉,从袖中摸出一块叠好的布巾——是早上出发前浸过灵泉的,原本打算路上应急用。她抖开布巾,轻轻盖在他左肩伤口上,再把手覆上去,掌心贴着布料,一点点往里送温气。
她知道这样没用多少,但她不能什么都不做。
风吹动她破碎的裙角,也吹得岩顶断裂的钟乳石轻轻晃荡。远处有沙沙声,像是碎石滚落,又像是什么贴着地爬行。她立刻抬头,盯着黑雾深处。什么都没有。只有雾在动,缓慢翻涌,像一张没睡醒的脸。
她收回视线,环顾四周。整座石桥已不成样子。焦土遍布,砖面炸裂,几处断裂的地方边缘还在冒烟。刚才那一击清空了魔物,也毁了地形。若再有震动,这座桥随时可能塌。她不能再等了。
她深吸一口气,撑着石栏慢慢站起来。腿还在抖,但她强迫自己站直。她弯腰,一手扶住谢九幽肩膀,低声说:“起来,不能在这儿待了。”
他没反应。
她加重了力道,把他往自己这边拽。谢九幽身子一晃,终于有了动静,头微微偏了一下,可依旧没醒。她咬牙,一手架住他胳膊,另一只手揽住他腰,硬生生把他从地上拖了起来。他比她高许多,重量全压过来时,她差点跪下去。她闷哼一声,脚底打滑,在焦土上蹭出一道长痕,才勉强稳住。
“别给我添乱……”她喘着气,声音发哑,“你要死也别死在我背上。”
她一步步往后退,拖着他往桥尾走。石桥尽头有一处岩壁凹陷,像是天然形成的窄洞,至少能挡风避视线。她盯着那儿,当作目标,一步一步挪。每走一步,肋骨处就传来锯齿般的钝痛——那是之前被黑鳞魔物扫中时留下的伤,现在才开始发作。她没停,也不敢停。
终于到了岩穴口。她背靠石壁喘了几口,才把谢九幽轻轻放下来。他靠在角落,头歪向一边,脸色苍白得几乎发青。她蹲下身,检查他伤口。布巾已经被血浸透一半,好在渗得慢了。她又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两粒丹药,掰开他嘴塞进去。药丸滚入喉咙,她抬手在他颈侧轻拍两下,帮他咽下。
做完这些,她自己也撑不住了。顺着石壁滑坐下去,坐在他身旁。两人肩挨着肩,谁也没动。她闭上眼,脑子嗡嗡作响,像是有无数细针在里面搅。她掐了下大腿,疼,说明还能保持清醒。
她睁开眼,看向洞外。黑雾仍在翻涌,但没有魔物出现。风时大时小,吹得焦土上的灰打着旋儿飞。她盯着那片雾,想起刚才那一瞬间的感觉——灵脉震动,神识暴涨,仿佛身体里有个锁被打开了。那一招她不知道叫什么,也不是任何典籍记载的术法。那是她拼着最后一口气,用精血和意志逼出来的力量。
她做到了。
但她也知道,那种状态不可能再有第二次。至少短时间内,她再使不出那样的招。灵力枯竭,经络受损,连调息都困难。她试着沉入丹田,只觉一片空荡,像被火烧过的荒地。
她靠在石壁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腕间的护符。这是出门前自己画的,现在灵光已散,只剩个空壳。她把它摘下来,扔到一边。没用了。
她转头看谢九幽。他睫毛动了一下,似乎要醒。她立刻凑近,轻声问:“听得见我说话吗?”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嘴唇微张,发出一个模糊的音节。
她按住他肩膀:“别动,你伤得很重,先别说话。”
他没听,还是试图抬头。动作很慢,像是每个关节都锈住了。他终于睁开眼,目光有些涣散,落在她脸上时,才一点点聚焦。他看着她,眼神里有疼,有责备,还有种她说不清的东西。
“我没事。”她抢先说,声音比自己想象的还要哑,“你才是差点死了。”
他没说话,只抬手,指尖碰到她脸颊。那里有道擦伤,血已经干了。他指腹轻轻擦过伤口边缘,动作极轻,像是怕碰碎她。
她抓住他手腕:“别浪费力气。你流了好多血,现在最重要的是恢复。”
他收回手,呼吸仍有些不稳。他望着洞口外的黑雾,嗓音沙得几乎听不清:“……我们赢了?”
“赢了一阵。”她说,“不是永远。”
他侧过头,又看她。
她迎着他目光,点头:“魔物没了,但这里不安全。桥快塌了,黑雾也没散。它们还会再来。”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多了几分清明。他想动,试了试手臂,又停下来。他知道现在站不起来。
“你用了不该用的力量。”他说,每一个字都很费力。
“我知道。”她说,“但我不用,你就死了。”
他没反驳。
两人沉默下来。洞外风声忽大忽小,吹得灰尘扑扑跳。她靠着石壁,眼皮又开始往下坠。她掐了下手心,疼,但困意还是像潮水一样漫上来。她知道不能睡,可身体已经不受控制。
“你睡一会儿。”他说。
她摇头:“不行。我得守着。”
“你撑不住。”
“那你呢?你能守?”
他没说话。他确实不能。
她靠回石壁,手指捏住裙角,一点点撕下一条布条。她把布条浸湿,拧干,敷在自己右肩的灼伤处。黑芒留下的伤还在疼,像是有火在里面烧。她咬牙忍着,把布条缠紧。
“你什么时候发现的?”他忽然问。
“什么?”
“你会那个……招。”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她说,“我只知道再不出手,我们就都得死。”
他看着她,没再问。
她低头整理袖中的符纸。应急防御符只剩三张,牵机符两张,隐息符一张。全都灵光黯淡,最多再用一次。她把它们重新排好,收进内袋。然后摸出最后一个瓷瓶,倒出一粒回灵丹。她没吞,只是含在舌下,让药性慢慢化开。
“你还剩多少?”他问。
“不到一成。”她说,“你比我好不了多少。”
他点头,闭目调息。金色血液不再大量外涌,伤口边缘结了层薄痂,但体温依然偏低。她看他一眼,把手覆上他肩头,再次尝试输送灵力。这次连金芒都没亮起,只有一点微弱的暖意透过掌心传出。她没放弃,就这么维持着,哪怕只是一点温度也好。
时间一点点过去。洞外黑雾依旧浓重,风声渐弱。远处传来一声轻微的响动,像是石头滚落。她立刻警觉,抬头望去。什么都没有。她没放松,手指悄悄摸向腰间短匕。
谢九幽也睁开了眼。他察觉到她的动作,微微摇头。她懂他的意思——不是敌人,至少现在不是。
她放下手,靠回石壁。两人并排坐着,肩挨着肩。她觉得累,累得想哭,但她没哭。她只是把头偏过去,轻轻靠在他肩上。他没躲,反而微微侧身,让她靠得更稳些。
“你说……我们能出去吗?”她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他看了她一眼,低声说:“能。”
“真的?”
“我不会让你死在这里。”
她扯了下嘴角,算是在笑。她知道他不会骗她。他也知道她不信甜言蜜语。可这句话,她愿意信一次。
她闭上眼,呼吸渐渐平稳。困意再次袭来,但她还在掐手心。她不能睡,至少现在不能。
“睡吧。”他说,“我守一会儿。”
“你也不行。”
“我能撑。”
她没再争。她知道争不过他。她只是把手从他伤口上移开,换成握住他的一根手指。很凉,但她握紧了。
“你要是敢晕过去,”她说,“我就把你一个人丢在这儿。”
他没笑,只轻轻回握了一下。
她靠着他,终于允许自己闭上眼。眼皮沉重得抬不起来,意识一点点下沉。但她还醒着,还能听见风声,还能感觉到他手指的温度。
他们都知道,这只是暂时的胜利。
魔物会再来。
黑雾不会散。
真正的危险,还在后面。
但她现在只想睡一会儿。
哪怕只是一瞬。
她睫毛颤了颤,呼吸变深。手还握着他,没松。
他低头看她,见她脸上沾着灰和血,发丝贴在汗湿的脸颊上。他抬手,想替她拨开,可手臂太重,只抬到一半就落下了。
他靠着石壁,望着洞口外翻涌的黑雾。
风又吹过来,掀起她染血的裙角。
他闭上眼,没有睡,也没有动。
两人静坐着,像一对普通旅人歇脚。
可谁都知道,刚才这里发生了一场生死之战。
远处,一根断裂的钟乳石终于承受不住重量,从岩顶坠下,砸在焦土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灰尘扬起。
风停了片刻。
然后,又吹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