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廷霄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把车开回市区的。
他只知道,当他一脚油门踩到底,将车停在半山别墅的雕花铁门前时,引擎发出不堪重负的嘶吼,而他的双手已经因为过度用力而麻木得失去了知觉。
别墅里灯火通明,却安静得让人发疯。
他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撞开大门,直奔二楼那间被砸得稀巴烂的画室。
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颜料味和松节油的味道,地上满是碎玻璃、被撕碎的画稿,以及折断的画笔。那幅他曾经觉得“晦气”的《雨中背影》,此刻正被一只沾满泥巴的皮鞋踩在脚下,画布上裂开了一道狰狞的口子。
“陆哥哥,你终于回来了。”
一道娇柔的声音在楼梯口响起。林婉儿穿着一身白色的真丝睡裙,眼眶红肿,楚楚可怜地站在那里。她手里还拿着一份被撕成两半的设计图,看到陆廷霄那张阴沉得快要滴出水来的脸,她立刻换上了一副委屈至极的表情。
“廷霄,你别怪星晚……我知道她心里苦,毕竟你最近冷落了她。可是……可是她怎么能偷我的设计稿呢?这可是我熬了三个通宵才画出来的……”
“啪!”
一声清脆的耳光声在空荡荡的画室里炸响。
林婉儿被打得偏过头去,白皙的脸颊上瞬间浮现出五个鲜红的指印。她捂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陆廷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滚落下来:“廷霄……你打我?”
陆廷霄胸膛剧烈起伏着,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她,仿佛在看一个陌生人。
“偷你的设计稿?”他的声音低沉得可怕,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林婉儿,你当我是傻子吗?”
“廷霄,你在说什么啊……”林婉儿浑身发抖,试图去拉陆廷霄的衣袖。
“别碰我!”陆廷霄猛地甩开她的手,力道之大,让林婉儿踉跄着撞在了门框上。
他转过身,对着门外冷声下令:“陈默,把监控调出来。”
“陆总,监控……监控在沈小姐离开后十分钟,就被人为切断了。”陈默站在门外,声音里带着一丝同情。
陆廷霄冷笑一声,转头看向林婉儿:“人为切断?谁切的?”
林婉儿脸色煞白,嘴唇颤抖着:“我……我不知道……”
“不知道?”陆廷霄一步步逼近她,强大的压迫感让林婉儿几乎喘不过气来,“那我告诉你。刚才在楼下,我已经让安保查了大门的出入记录。星晚离开的时候,身上连一件首饰都没带。她拿什么偷你的设计稿?拿她的命吗?!”
“我……”
“还有,”陆廷霄打断了她,眼底翻涌着骇人的戾气,“陈默刚才查了,你那份所谓‘熬了三个通宵’的设计稿,是半个月前从国外一个独立设计师的网站上直接下载的。你甚至连人家的水印都没去干净!”
轰——!
林婉儿脑子里的最后一根弦断了。
她引以为傲的伪装,在陆廷霄雷霆般的怒火面前,就像是一张薄纸,被轻易地捅破。
“廷霄……你听我解释……”林婉儿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死死抱住陆廷霄的腿,“我是怕你生气!我怕你觉得我没有才华,配不上你!我只是太爱你了,我不能失去你啊!”
“爱我?”
陆廷霄低头看着她,眼神里没有一丝温度,只有令人毛骨悚然的厌恶。
他蹲下身,捏住林婉儿的下巴,强迫她抬起头看着自己。
“林婉儿,你刚才说,星晚偷了你的东西,你要搜身?”他的声音轻柔得像是在情人间的呢喃,可说出的话却字字诛心,“所以,你就趁我不在,带人砸了她的画室,毁了她的东西,还逼她离开?”
林婉儿浑身颤抖,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再也说不出半句狡辩的话。
“你毁了她在这个世界上最后一点寄托。”
陆廷霄猛地松开手,站起身,像是碰到了什么脏东西一样,嫌恶地拿出手帕擦了擦手指。
“陈默。”
“属下在。”
“把林婉儿给我扔出去。从今天起,陆家的大门,她这辈子都别想再踏进半步。”
“是!”
“廷霄!你不能这么对我!你不能!”林婉儿尖叫着,却被两个冲进来的保镖像拖死狗一样架了起来,拖向门外。
她的哭喊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雨夜里。
画室里再次恢复了死寂。
陆廷霄站在满地狼藉中,目光落在了那幅被踩在脚下的画上。
他缓缓蹲下身,动作轻柔得像是在触碰一件稀世珍宝,将那幅画捡了起来。他用袖子一点一点擦去画布上的泥巴,指尖微微颤抖。
就在这时,他的目光突然凝固了。
在被撕裂的画布夹层里,掉出了一张薄薄的、半透明的纸。
那是一张……医院的诊断书复印件。
陆廷霄的呼吸猛地一滞。他小心翼翼地展开那张纸,上面的字迹因为年代久远而有些褪色,但那几个字却像烙铁一样烫进了他的眼睛里。
【患者:沈星晚。
诊断:重度抑郁症,伴有严重创伤后应激障碍。
备注:患者长期遭受丈夫冷暴力,且隐瞒五年前车祸真相,拒绝接受心理干预……】
“轰——”
陆廷霄感觉脑海里有什么东西彻底炸开了。
他死死盯着那张诊断书,手指抖得几乎拿不住。
五年前的车祸……
那个雨夜,他被人绑架,打断双腿扔在荒郊野外。是沈星晚找到了他,背着他走了十几里的山路。后来追兵赶到,沈星晚为了保护他,被车撞飞了出去。
他醒来后,只记得一个模糊的背影,和一句“别怕,我在”。
他以为那是林婉儿。因为林婉儿告诉他,是她救了他,还为了他受了伤。
可现在,这张夹在画里的诊断书,还有那句“隐瞒五年前车祸真相”……
难道……
真正救他的人,不是林婉儿?
而是那个被他当成替身、当成玩物、当成一个甩不掉的影子折磨了五年的沈星晚?!
“啊——!!!”
陆廷霄发出一声野兽般凄厉的嘶吼。
他双手抱头,痛苦地跪倒在满地碎玻璃中。锋利的碎片扎进了他的膝盖,鲜血渗了出来,他却感觉不到一丝疼痛。
那些被他遗忘的、被沈星晚刻意隐瞒的细节,此刻像潮水一样涌上心头。
他想起她总是戴着那个厚重的护腕。
他想起她每次看到他受伤,都会露出那种比他还疼的眼神。
他想起她每次听到打雷的声音,都会下意识地捂住左耳。
原来,那不是爱。
那是债。
是她用半条命换来的债。
而他,却把这唯一的救命恩人,亲手推下了地狱。
“晚晚……晚晚……”
陆廷霄趴在地上,额头死死抵着冰冷的地板,眼泪决堤而出,瞬间打湿了地毯。
他像个做错事的孩子,哭得撕心裂肺,肝肠寸断。
“我把你弄丢了……我把我的命弄丢了……”
窗外的暴雨还在下,雷声滚滚。
在这座奢华的牢笼里,陆廷霄终于明白,自己亲手摧毁了什么。
而这,仅仅是地狱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