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夜里楚寻没有在把东西收进怀里。他让它们在桌面上就这样待着，书、第一幅纸、布包、第二幅画，依次排开，边缘没有对齐，各自占着桌面的一角。书在最左边，封面是暗蓝色的，边角都磨圆了，在暗里只能看的出一团更深的轮廓。第一幅纸在旁边，折成三折，露出翘着的边角，边角在暗里泛着一点白。布包挨着纸，包口松着，里面的饼渣在包底积了一小层，暗里闻不到，但他知道在那里。第二幅画在布包旁边，折成四折，纸边发黄，比第一幅纸大，在暗里占的面积也更大一些。他坐在桌边看了一会儿，没有点灯，暮色从窗户外漫进来，把四样东西的轮廓一层一层地收进暗里，先是第二幅画的纸边不显了，然后是布包的轮廓糊了，然后是第一幅纸的翘角融进了桌面，最后是书脊的棱角和黑暗接在一起，分不清界线。他看着那团暗色慢慢扩大，把桌面上的木纹、水渍、饼渣，一并吞了。等到完全看不清了，他才站起来，膝盖发出一声很轻的响，他扶着桌沿站直，腿有点发麻，在原地跺了两下脚，等那股麻劲从脚底板散了，才走到里屋，躺下去。床板很硬，他侧着身，脸朝着里屋的门，门是开着的，从门口能看到灶台的暗色，和那四样东西所在的桌面，但看不清了，只能知道它们还在那里。
第二天早上他起来的时候，窗纸是灰白色的，光从窗纸里透进来，把桌面重新照亮。四样东西还在，位置和昨晚一样，书在最左边，第一幅纸在旁边，布包挨着纸，第二幅画在布包旁边。纸的边角从暗里重新显出来，布包的轮廓重新清晰，书脊的棱角在晨光里投下一道细影子。莎莉已经坐在桌边了，她面前放着两只碗，碗里的粥已经盛好了，碗沿的缺口对着她自己。她看见他走出来，没有抬头，用筷子敲了一下碗沿，声音短促，是示意他过来坐的意思。碗沿的缺口被筷子敲了一下，发出一声比别处更脆的响。他走过去坐下来，凳子腿在地面上一蹭，发出一声短促的响，和昨晚一样。他端起碗喝了一口，粥是温的，不烫，从喉咙滑下去的时候带着一股陈米的渣味，米是陈米，有点发涩。两个人没有说话，各自喝粥，碗里的粥一点点少下去，碗底的粥皮粘在碗壁上，他用筷子刮了两下，刮不干净，粥皮是稠的，黏腻在碗壁上，筷子头在碗壁上刮出很轻的声响，像是刮在砂纸上。他又刮了一下，粥皮掉了一小块，落在粥里，沉下去，他用筷子搅了一下，那块粥皮散了，和粥混在一起。
他放下碗，碗底落在桌面上，声音比昨晚那声闷一些。他看了一眼桌面，四样东西还在，位置和昨晚一样，但晨光里的颜色和暗里不一样，书的暗蓝色比暗里浅了一些，第一幅纸的翘角在光里更显眼了，布包的灰白色比暗里亮了一些，第二幅画的纸边发黄，在晨光里泛着一层浅黄。他伸手把书拿起来，书是温的，被他胸口的体温焐过，封面比早上软了一些。他翻开夹着纸的那一页，纸还夹在原处，边角没有移动，露出一小截边角，颜色比书页浅一些。他又翻开另一页，那一页的页边有批注，写的是“她说过这里”，字迹重，墨水渗得深，在纸面上鼓起来一道，用手指摸能辨出墨的厚度。他看了一会儿，手指在批注上停了一下，没碰，指腹悬在纸面上方，影子落在“她”字上，把那个字盖住了一半。他合上书，书页合拢时发出一声很轻的响，草茎书签被压了一下，发出一声很轻的脆响。他把书放回原处，书脊贴着桌面，放下去的时候书页往下滑了一小截，他用手推了一下，才稳住。
莎莉也喝完了，碗底比她干净些，还剩一层薄薄的粥皮，她没刮。她把碗端到灶台后面，蹲下去放好，碗底在水盆里磕了一下，发出一声闷响，水盆里的水溅出来两滴，落在灶台上，洇出一小片湿痕。她站起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走回桌边。她没有坐下，站在桌边低头看着那四样东西，目光先在书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到第一幅纸上，然后移到布包上，然后移到第二幅画上。她看了一会儿，伸出手，把布包的系口重新系了一下。系口原本是松的，她系了一个更紧的结，系的时候手指在系口上绕了两圈，拉紧，结是死扣，她解了一下，没解开，又用手指甲抠了两下，才抠成活扣，重新系了一次，这次系的是活扣，一拉就能开。系完之后用手捏了捏包底，里面的饼渣被捏碎了，发出很轻的沙沙声，有几粒饼渣从包口的缝隙里漏出来，落在桌面上，和原来的饼渣混在一起。她收回手，在围裙上擦了一下，面粉沾在她手背上，她没在意，转身走进灶台后面去了。她退到灶台深处，背对着桌面的方向，拿起一只碗放进水盆里泡着，水盆里的水已经浑了，碗放进去之后水面浮起一层细小的油花。她没有回头，继续洗碗，碗和碗碰撞，发出很轻的闷响。
他没有问她为什么动那个布包，也没有把布包拿过来重新解开。他坐在桌边，那四样东西各自留在原来的位置上，书在最左边，纸在旁边，布包挨着纸，画在布包旁边。他看了一会儿，伸手把第二幅画拿起来，展开，纸比他想的要大，横着铺开了半张桌面，纸边是黄的，有几处被虫蛀了小孔。他重新看了一遍那道瀑布的线条，瀑布的线条比溪流的粗，墨色更重，断口处墨水渗开了，在纸面上晕出一小片模糊的痕。看了一遍那排烟囱，烟囱是简单的两根竖线。看了一遍那条消失在画面边缘的小路，路的线条越来越细，到了画面最下方几乎看不见了。然后他把它折好，沿着原来的折痕折回去，折到第三折的时候，纸角卡了一下，没对齐，他用手捻了捻，对齐了，继续折。折好之后放回原处，放在布包旁边，纸边比布包宽出一截，露在外面。他没有再站起来，也没有再看向窗外，只是坐在桌边，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又敲了一下，声音是闷的，桌面是木的，纹理粗，敲上去没有回响。他敲了两下，停了，手指在桌面上放了一会儿，然后收回来，放在膝盖上，握成拳，又松开。风从门口吹进来，吹在桌面上，把纸的边角吹得掀动了一下，又落回去。他没有再动，就那样坐着，听着灶台后面莎莉洗碗的声音，碗和碗碰撞，发出很轻的闷响，水盆里的水晃动着，发出很轻的哗啦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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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二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