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根生站在院子门口,看着面前这个人,脑子里翻涌起来又多又杂的画面。
陈根生的脑子里走了一趟火车,但脸上没有显出来,他只是顿了一拍,侧身让开了门口的路。
"来着是客。苏总、钱总进来坐吧,院子里刚泡了新茶。"
苏敏从后备箱里拎出两个纸袋递给陈根生,一个里面装着两瓶酒,一个里面是两盒糕点。
“苏总破费了。”
"来你家新房子看看,总不能空着手来。"
陈根生接过去道了谢,引着两人进了一楼会客厅落座,把纸袋放在门口的椅子上。
秀兰端了盘水果拼盘和一大壶新沏的鹧鸪茶进来,把水果和茶杯在茶几上一一放好,直起身来正要转身离开的时候。
陈根生叫住了她给她介绍:
"这是苏敏苏总,广州的渠道商,咱家的老客户。这位是钱总,钱德胜。"
他介绍到"钱德胜"三个字的时候语速平得很,语气没有任何加重,但秀兰正在摆茶壶的手停住了,像被按了暂停键一样一动不动地悬在茶几上方。
她慢慢把茶壶放稳,直起身转向钱德胜,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三秒。
"你就是钱德胜?当年坑根生的那个钱德胜?"
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咬得很清楚,带着那种平静的冷,像是终于站在了对方面前,把那个哽在心里很久的名字面对面地念了出来。
钱德胜从沙发上站起来,端端正正地鞠了一个躬,上身弯了将近九十度,保持着那个姿势停了有三四秒钟才直起来。
"陈夫人,以前的事是我做的不对。当年的事情我一直记在心上,今天来,就是想当面跟您和陈老板说一声——我对不起你们。这句话说得太晚了,但还是得说。万分抱歉。"他的腰弯得很低,声音从躬着的身体里传出来,闷闷的,像是从很深的井底往上提的水。
秀兰看着他那个鞠了很久的躬,嘴唇动了动,眼眶微微红了一下,但她很快眨了两下眼把那层薄光压了下去。
"过去的事,就过去吧。"
她的声音低下来,不像刚才那样绷着了,但也没有松到底,像是一根被拉了很久的琴弦刚刚放了半圈,还留着一点点余音。
"你们聊吧,我去分拣中心了,下午还有批货要出。"
她转身要走,苏敏从沙发上站起来往门口送了半步:
"嫂子,我送送您吧。"
"不用了苏总,你坐。不好意思刚才没压住,有点失态了。你们跟根生聊事情吧,分拣中心就在前面不远,我自己骑车过去就行。"
秀兰离开之后,钱德胜从带来的旧公文包里拿出一沓钱,齐整地码好推到了陈根生面前。
面额不算大,有新的有旧的,用银行的白纸带扎了两道,目测五万左右的样子。
"这里是五万,我刚出来没多久,手头还没完全缓过来。剩下的我慢慢还,每个月能还多少还多少,不会赖账。"
陈根生看着那沓钱,伸手接过去在手里掂了一下,放在茶几边上,没有数。
"你现在做什么?"
"先在小敏那边帮帮忙。她那边档口忙不过来的时候理理货、跟供应商对接对接,等于打杂。慢慢来吧,先熟悉熟悉,再看下一步怎么走。"
"以钱总的才华,和苏总联合起来,应该能做更大的事。你的能力和脑子放在那里,打杂太屈了。说实话,我虽然不认可你这个人,但很佩服你的头脑和本事。"
钱德胜端着茶杯喝了一口茶,放下杯子的时候视线低垂了一瞬。
"陈老板,以前的事你不追究,看到你的胸襟我很惭愧。当年我坑了你,还把你告上法庭,现在我们两个的身份完全反过来了,我成了你的债务人。你就没有想过告我、把我的名字再送回去?说实话你要告,我没一点话说。"
"没有。没必要。"
陈根生往后靠在沙发靠背上,把话头又稳当地接了过来。
"你当年对我做的种种是感觉很不顺心,你坑我告我,是你的手段,底层逻辑是谋财。谋财有很多种路数——你研究法律和合同漏洞来找机会,这算一种掠夺式的方式,我不认同。但我是搞种植的,在地里刨食,在市场交易里求利,本质上是创造——把一棵树苗变成一棵结满果子的树,把一颗果子卖到一个好价钱。两种路子从根子上就不一样。你研究规则钻漏洞,我研究土壤和气候琢磨怎么让树多结果子。走的不是一条道。"
陈根生停顿了下,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其实我们都被困着,被自己的思维困住了。区别在于,你困住的时候想的是怎么在别人身上找出路,我想的是怎么在自己身上找出路。”
钱德胜愣了一下,然后嘴角慢慢地弯起来,朝陈根生竖了个拇指。
"陈老板,你种地都能种出哲学来了。这话放在四年前你绝对说不出来。"
陈根生摆了一下手,把那根拇指挡回去:
"哲学谈不上,就是这几年经历的事多,攒了一些粗浅的道理。放在以前我是说不出来,因为以前没种过这么多树、没见过这么多人、没吃过那么多亏。有了经验,就能沉淀一些。"
三个人坐在会客厅里又聊了很久。
钱德胜主动问了问果园的现状,也聊了聊他对未来市场的一些观察——他说从广州的行情来看。
高品质的热带水果在长三角和珠三角的高端渠道里还有很大的缺口,做得成品牌的水果和做不成品牌的水果价格差会越拉越大。
这不光靠种得好,还要靠运营、靠品牌故事、靠渠道关系。
他还问了一句:
"陈老板,你有什么打算?"
"继续扩种。先满足新发地和上海那两条线上的量,让两个渠道都跑顺了,看能不能把量再翻一翻。"
陈根生说着又把话题带回来。
"榴莲蜜这一块,我确实占了先机,掘了第一桶金。但现在种的人也越来越多了,我自己最近也在琢磨这件事——将来种的人越来越多、市场上的供应量上来了,价格会不会像火龙果那样掉下来?火龙果以前一斤卖几十块,现在几毛钱都交易过,这几年我在旁边看着老罗那批种火龙果的,心里一直犯嘀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