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4章 弹幕疯了
钟离云舒没睡。
水泥柱子硌后背,两个小时后那块骨头已经麻木了,像钉进肉里的一块硬木板。她半睁着眼,盯广场边缘。安全区的暖黄灯光照出来一盆温水化冻的效果,边界在以一个不容易察觉的速度往外推,每十二分钟左右,离她最近那根柱子的阴影就往后退二十公分。暗灰的水泥变浅灰,浅灰变干暖的白。
红鸢趴在她脚边,前爪并拢,下巴搁爪背上,焦黑的尾巴从身后绕过来搁在她鞋面上。这条尾巴的触感她从前几次都想拨开,现在没动。尾巴上传来的震动频率低而稳,像台老发动机在怠速运转。每一口气吸进去的时候,红鸢肋骨周围的筋膜都在重新舒展。系统面板上那行数字在走,87%,86.5%,86%,缓慢得像冰在化。
眼镜青年坐对面五米外。他用外套裹着断臂,姿势僵硬但眼睛一直睁着。学生妹靠着柱子睡着了,呼吸均匀。另外三个从地下室救上来的人缩在更远的柱子底下。白大褂给胖子缝了肩膀上的伤,线是从输液管外皮上搓下来的。钟离云舒刚才看了一会儿白大褂的手法,角度偏了半寸,收针的时候少压了一道回线。
光屏悬在头顶,安静发光。两个小时前那一波爆炸式的弹幕高潮过后,速度缓下来了,但没停过,基本三秒一行,多数内容是重复的问号和感叹号,偶尔夹点别人看不懂的术语缩写。
她在心里默算白大褂那几针如果换她来,该调整哪几个角度。刚推到第三个角度,光屏闪了。
滚动的弹幕流停了,像按了暂停。整面光屏从半透明的白底变成纯黑,正中间炸开一行金字,古风花体,笔画粗得像烧红的铁条直接烙上去的,边缘还带着细细的金粉特效,看着就很贵。
【公告:平台新增"美容榜"分类】
【鉴于近期涌现的新型副本处理方式,平台正式开放"灵体美学修复"专项榜单。该榜单独立于核心凶灵压制榜与玩家生存榜,对"以修复、美化、重塑方式改变副本核心灵体形态"的玩家行为进行独立排名。榜单实时更新,按修复难度、修复效果、灵体满意度综合计分。】
【目前上榜玩家:1人】
【当前排名:第1名(暂列)】
【玩家ID:闭眼观音】
【所属副本:万人坑医院(S级)】
【核心修复案例:S级凶灵·裂口女(面部畸形缝合修复)】
【综合评分:9.7分(满分10分)】
【美容榜实时观看热度:当前分类热度第一,已超越生存榜与压制榜】
钟离云舒盯着"9.7分"三个字看了三秒。她右手食指根部那圈金色纹路在公告弹出来的瞬间猛地烫了一下,像一根细铁丝在皮下烧着。系统面板同步弹提示:【宿主已被平台标记为"美容系玩家",美容榜数据已关联至宿主ID。当前排名为系统自动生成,宿主暂无权限关闭该榜单的公开显示功能。】
一个数字就想把刚才那两小时的东西包圆了。她指腹上还留着手感,那根线的张力、走针的深度、间距、收尾锁边的手指记忆,闭着眼都能复刻。9.7。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心想分给低了。
但没说出来。
红鸢醒了,猩红眸子睁开一条缝,盯着头顶变黑又变亮的光屏。新嘴唇的缝隙里伸出半截分岔的舌尖,舔了舔自己的鼻头。那个动作看着不太凶了,像个刚醒过来还不清楚发生了什么的小动物。
光屏上公告停留了十秒,然后弹幕恢复滚动。
但弹幕已经不是之前两个小时的弹幕了。
前两个小时的弹幕是"卧槽""什么情况""她活下来了"——惊讶和困惑搅在一起,观众还没形成认知框架。但公告把框架直接拍在屏幕上了。一个分类。一个榜单。一个名字。
【美容榜???】
【平台什么时候出的这种东西???】
【灵体美学修复是什么意思谁给我翻译一下???】
【给鬼整容的意思】
【之前弹幕还在调侃现在平台直接出榜单了???】
【闭眼观音是她的ID???】
【她当时缝嘴的时候那个手法你们看见了吗入殓师专业级的】
【S级裂口女修复评分9.7你告诉我这是第一次???】
【第一次就9.7???】
【她以前是干什么的有人扒出来了吗】
【殡仪馆的入殓师我搜到了相关帖子,她好像被吊销执照了】
【被吊销执照的入殓师来给S级凶灵整容???这是什么剧情???】
【美容榜热度第一了,生存榜那边破防了你们看见了吗】
【生存榜前几名还在杀鬼,人家已经在给鬼做项目了】
弹幕滚得密密麻麻,白色的字叠着白色的字,从顶端铺到底部。钟离云舒把视线从屏幕上摘下来。
右手指根那圈金纹还在持续发热,温度不高但一直烧着,比刚才深了一点点,淡金变成了熟金。她翻过手掌看了眼掌心,皮肤上什么都没留下,但视觉上那圈纹路的颜色就是不一样了。
眼镜青年挣扎着站起来,断臂吊在身前,仰头盯着光屏。声音哑得像砂纸蹭铁皮:"美容榜……我在论坛上从来没见过。以前只有生存榜和压制榜。压制榜上都是些杀鬼杀疯了的,入榜的基本神经都不太正常。"
他低头看她:"你是第一个。"
钟离云舒没抬头。她伸手摸了一下红鸢的头顶。焦黑的表皮像老树皮,粗糙,干裂,纹理纵横。但她的手刚碰到,红鸢就把头顶往上顶了顶,力度很轻,像只猫科动物在主动找舒服的位置。
"后面会有人做同样的项目,评分会追上来。"她说,声音没什么情绪,跟报天气预报似的。
眼镜青年愣住:"你……关心排名?"
她把手指收回来,掌心还残留着红鸢头顶粗糙的触感。"不关心。但它在闪,碍眼。"
这话半真半假。她在殡仪馆干了四年,经手两千多具遗体,从来没被人打过9.7或者别的什么分数。评分这件事在她脑子里没有参照系——修复完了就是完了,家属哭完了火化完了,事情就结束了。排名是给活人看的游戏,跟她的手艺没关系。
但她知道这个榜单的出现意味着另一层东西。
一个原本没有的分类,突然被塞进了平台体系。这说明两个多小时前她干的那件事被平台捕捉了、评估了、定性了。一个S级副本核心凶灵的修复被捏成一个9.7分的数字,刻在光屏上,所有人看得见。
系统在定义她。
那个冷蓝色的提示框还在视野右下角悬着,闪。她闭了一下眼。胸腔里红鸢的心跳在沉甸甸地搏动,节奏比她的慢半拍,但两个频率之间的共振已经稳定得像一面双人鼓。她能感觉到红鸢的呼吸在慢慢变深,每吸一口,系统面板上那个皮肤坏死率就往下掉零点零一个百分点。
光屏上弹幕又炸了一轮。直播镜头角度切了——她闭眼靠在柱子上的侧脸被放大了整面屏幕,红鸢伏在她脚边跟着入镜,猩红眸子半阖,新唇线在暖黄灯光里泛一层柔软的光。
【这个画面怎么这么和谐???】
【人靠柱子鬼趴脚边,镜头给得跟写真一样】
【关键是那鬼现在真的不难看了】
【她闭眼了是睡着了吗】
【在S级副本里睡觉?旁边还趴着核心Boss?】
【这个副本已经不能算S级了吧安全区都78%了】
【剩下22%是还没亮的区域,等全亮了这副本就变C级了】
【人给你把S级凶灵修复了,S级副本变C级,回头榜单上还要给你排个分】
【生存榜那帮人杀了三年的鬼,鬼越杀越凶,她缝了个嘴鬼变乖了】
【高下立判】
"高下立判"四个字在屏幕正中间卡了大概两秒才被顶掉。钟离云舒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半秒,然后移开视线,低头对红鸢说了一句:"起来走走。"
红鸢的耳朵转了转。它从趴姿换蹲姿,四足撑起来,脊背弓了一下又松开,然后往前走了几步,绕到她侧面。焦黑的尾巴甩了一下,地上留一道浅浅的灰痕。比刚出走廊那会儿顺畅太多,关节里的咔咔声几乎听不到了,脖颈错位的那半寸在以肉眼难察的速度往回正。
钟离云舒站起来跟着它走了几步。她伸手摸工装裤侧面的暗袋,里面那本《骸骨经》的誊抄本还在。她用了回殡仪馆那十几分钟飞快临的,只把"灵体修复手法"那几页描了下来。纸是化妆间随手撕的便签纸,字是急笔,潦草但每笔都狠。
她边走边扫了一眼其中一段:"灵骸面纹者,怨气所结之骨痂,非削不可去,非塑不可平。然削骨之时,灵体温降低至临界,宿主手温须稳于三十七度二上下,高则灼灵,低则冻魂。"
她把手搓热了。掌心贴住自己脸颊试了试温,然后蹲下来,手指按在红鸢颌骨侧面。那块的触感比两个小时前好——骨痂的棱角圆润了一些,像被什么东西磨过。她不知道是红鸢自己的修复机制启动了,还是生物缝合线残留的活性物质还在起作用。
红鸢侧过头来看她。新嘴唇微张,分岔的舌尖探出来,在她手腕上碰了一下,然后收回去。很轻,像蝴蝶落了一下又飞走。
光屏铺满了弹幕。密密麻麻的白字从顶糊到底,每一行都在重复同一个信息的不同版本。钟离云舒抬头只来得及从重叠的字缝里抓到几行——
【她摸它脸了】
【它舔她手了】
【我他妈还在一个S级副本的直播里看人和鬼互动???】
【美容榜第一的含金量】
【这姐到底什么来路】
她把那页便签折好放回暗袋,指腹蹭了一下纸边。视线掠过光屏右下角,那里新冒出一行金色小字,之前没有的界面元素,跟着弹幕一起滚动,颜色区分得很明显。她眯眼看了一会儿才辨认出来——
"美容榜实时观看热度:12.7万人次(已超越生存榜)"
十二万七千。
她在脑子里算了一下——殡仪馆那条街最热闹的时候也没同时出现过十二万七千个人。
白大褂从柱子底下爬起来。他肩膀上刚缝好的伤看着还行,没渗血,走过来的时候步子有点飘。他抬头看光屏,低头看红鸢,最后定在她侧脸上。
"十二万七千。"他说,"还在涨。我之前参加过两次C级副本,最高同时在线观看人数也就两万左右。S级副本热度在二十万上下浮动,但你占掉了其中一大半的注意力。"
钟离云舒没接话。她弯腰,从红鸢尾巴上摘掉一块碎玻璃渣。那个玻璃渣是从走廊炸碎的灯管里带出来的,嵌在焦黑的尾巴鳞片缝隙里。她用了两秒用指甲挑出来,弹到地上。
白大褂继续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刚被从鬼门关拽回来的虚脱感,但逻辑还清楚:"美容榜是刚开的,之前没有。你给它缝完嘴之后平台才新增了这个榜单。这件事说明平台的底层运行逻辑里面本来就有'美化修复'这条分支,只是一直没人触发过。"
他顿了顿,换了口气。"你触发了它。"
钟离云舒把指甲上沾的一点玻璃灰蹭掉。"不是我触发的。"她说,"是它本来就一直在等有人做这件事。"
白大褂看着她那个摘玻璃渣的动作,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再说。
钟离云舒靠着柱子重新坐下。红鸢跟着趴回去,额头贴在她鞋面旁边。暖黄的光从头顶洒下来,把这一人一鬼的轮廓拉成两道交叠的影。广场边缘的黑暗还在退,灰白色的水泥地上,暖黄里渐渐渗进一点干净的冷白,像黎明前那种颜色。
光屏弹幕还在飞。金色"美容榜"小字在右下角跳动,数字从十二万七千跳到十三万四,再跳到十五万三。安全区在那四个小时里又往外推了半米。黑暗在退缩,一寸一寸地亮起来。
她把掌心覆在红鸢头顶。手指顺着焦黑的颅骨轮廓慢慢滑下来,停在耳根后面新缝合的接口处。指腹下那道极淡的细线平顺得像根丝,张力均匀,皮肤纹理已经覆盖了九成以上。她轻轻按了按,红鸢把头顶顶回她掌心里。呼噜声从胸腔深处升上来,沉沉的,穿过焦黑表皮透到她手心,热乎乎的。
她没睁眼。
弹幕还在疯。
光屏上白色的字铺了一层又一层,从底铺到顶,密密麻麻地滚。有人扒她以前在哪个殡仪馆,有人猜她什么时候被吊销的执照,有人问这种操作能不能复制,有人在刷"闭眼观音"这个名字,有人在算9.7分扣在哪零点三。
钟离云舒没在看。她闭着眼。右手食指根那圈金色纹路的温度在慢慢降下来——现在不烫了,温温的,像贴了片暖宝宝。红鸢的呼噜声在她掌心里越振越深,胸腔里那个慢半拍的心跳节律稳稳地跳着,一跳一跳透过水泥地传上来。她的心跳跟着那节奏往下落,两个频率叠在一起,同频共振,像两面鼓被同一个人敲。
安全区的边界还在往外推。灰变白,暗变亮,黑暗往后退了一步又一步。
钟离云舒把手指轻轻收拢,拢在红鸢耳后的接口处。明天还有明天的事要干。这副本还剩22%的区域没亮,红鸢的皮肤坏死率还卡在八十出头,灵体满意度那个评分项她还没搞懂是什么意思。但今晚就到这里。
她在脑子里把今天的事从头过了一遍——红鸢从天花板倒吊下来、裂口女的脸裂开、那根生物缝合线穿进肉里的阻力反馈、最后一个结打下去之后红鸢全身那一下颤栗、光屏上炸开的新榜单。然后她把这条线掐断了,把脑子清空,只留手掌底下那个稳定振动的呼噜声。
弹幕还在铺。但她不看了。
光屏右下角,"美容榜"三个金色小字的跳动频率慢慢趋于平稳。十五万三千人同时在看的数字挂在那里亮着,旁边跟着一个名字,后面跟一个9.7。
钟离云舒的呼吸慢下来,跟着红鸢胸腔里那个节奏走。慢半拍,沉下去了,然后把那口气缓缓吐出来。手掌下面红鸢的头顶轻轻动了动,又往她掌心里顶了一下,力度刚好够让她感觉到。然后也不动了。
一人一鬼靠着柱子,在暖黄掺冷白的光底下,安静地呼同一片空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