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7章 家族旧物
闹钟响第三遍的时候钟离云舒才把眼睛睁开。七点四十。窗帘缝里漏进来的光已经是白晃晃的日头了,窗户没关严,楼下卖煎饼的喇叭声和电动车刹车声混在一起往屋里灌。她先没动,仰面躺着,右手搭在胸口上按了两秒。那颗多出来的心跳还在,节奏稳,比自己的心跳慢半拍,像两个人并排走路时那个总踩在后面的脚步声。
她坐起来的时候头发在枕头上蹭了一团乱。拖鞋只有一只在床底下,另一只被她昨晚踢到衣柜边上去了,她光着一只脚走过去穿上。
客厅和昨天一样。折叠桌还支在墙角,纸箱摞了三层,厨房台面上那个马克杯里剩了半杯隔夜凉水。她打开冰箱拿了一盒牛奶,靠在操作台边上喝了两口,视线落在对面那面墙上。
那面墙昨晚被水波边界覆盖过,现在看起来就是普通乳胶漆,浅米色,墙角有一道搬家具留下的黑印子。她走过去伸手按了按,凉的,硬的,实的。指尖抵在墙面上停了一秒,什么都摸不出来。她又把注意力沉下去,往胸腔偏左那个位置推了一下,系统面板从视野底下翻上来,白色空间里的画面一角同时展开——红鸢趴在里面,下巴搁在前爪上,呼噜声隔着通道传过来,闷闷的,像从很远的地方听过来的发动机怠速。
她没进去。牛奶喝完把盒子捏扁扔进垃圾桶,水槽冲了一下,然后回卧室坐到床沿上。
床头柜上摊着那本《骸骨经》。深蓝色绢布封面,边缘磨出了一层细毛茬,书脊上的线绳断了中间那根,剩下的两根也松了,整本书拿起来的时候封面和正文之间有轻微错位,像随时会散。封面上两个篆字她从小就在她妈书架上见过,但真正拿到手里是她妈临终前一天晚上。那会儿殡仪馆入职考试还有三天,她把书塞进抽屉就再没翻过。
现在她重新拿起来放在膝盖上打开。第一页蝇头小楷从“钟离氏敛容人始”起笔,笔画细而刚,每字最后一笔都带一个极轻的上挑。这个习惯她认得,跟她妈写信时的收笔一模一样。她妈用钢笔也带这个上挑,小时候她学写字的时候模仿过,被她妈按住手腕说“别学这个,这是干活干出来的毛病”。
她指腹压在第一行字下面慢慢读过去,读完一页翻一页。钟离氏始祖是武周太医院的外科医官,被调去给一位被勒死的才人收殓,用缝针和骨凿把面颅骨重新对位,颈部的断裂肌肉逐层缝合,最后用细丝线合皮。出殡那天皇帝看过遗容之后沉默了很久,后来下的那道旨意书上写着“世袭不替”四个字,墨色比其他地方重,像反复描过。
翻到第三页她看到一段用红笔画了框的字,框线画得并不规整,右下角那个拐弯拖了一截出去,是她妈的手笔。那段文字讲的是第三代传人的事——被毒杀的贵妃,修复完面部后尸身浮出一道黑气,传人用缝针去拨,针尖穿过那道气的时候贵妃的面容从安详变成了微笑。她翻页的手指停了一瞬,指腹按在纸上没动,把这个画面在心里过了一遍,然后继续往下翻。
后面两页被撕掉了。
撕裂的边缘是歪的,从装订线里直接扯出来的,没动过剪刀。她翻到这里的时候呼吸停了一下,低头凑近了看那两页残留的断句。能辨认出来的字只剩几个碎片:“魂皮分层……骨痂削……怨……。”后面那个“怨”字只留了上半截,下半截跟着被扯掉的那页一起没了。她盯着那几片碎字看了很久,手指沿着撕裂的毛边摸了一遍,齿痕粗糙,纤维被扯断的力道很猛,撕纸的人当时大概连找剪刀的时间都没有。
她合上书平放在腿上,盯着封面那两个字发了一会儿呆。然后重新打开翻到后半本。
后半部分是线描图。一页一张面颅骨,角度不同,朱砂标了区域和路径。她翻到其中一页停住了——下颌骨侧面,三道平行的刻痕,标注写着“怨灵面纹×3,刀割入骨,魂皮层全层离断”。旁边附了一行小字:“削骨重塑时灵体温骤降,需以手温恒温三十六度八至三十七度五。”
这个温度区间她在副本里验证过。给红鸢缝嘴的时候她掌心温度确实维持在那个范围里,当时没细想,只以为是凑巧。现在看到这行字她才意识到那大概是她妈那套手法里写进骨头里的东西,不需要想,手自己会找温度。
她往后翻。最后十几页的字变了,从细瘦小楷换成了更圆润的行楷。她只看了一行就认出来她妈的字。墨水颜色发褐,洇进纸纤维里有些年头了,但笔画还是有力的,折笔的地方能看到笔尖压下去的力度。
“云舒,你翻开这本书的时候我大概已经不在了。钟离家的敛容人传到我这辈是第六代,前五代做的事情我从头到尾都告诉过你,但你没听懂。现在你翻开这本书说明你已经碰到了那些东西,所以我要重新说一遍。”
她的指腹停在“大概已经不在了”那行末尾,压着纸面没动。窗帘缝里切进来的光照在她手背上,那圈金色纹路在光下比周围皮肤深了一圈,看着像常年戴戒指磨出来的旧痕。她把手翻过来看了看掌心,又把书往膝盖上拉了拉接着读。
她妈写东西的习惯她还记得。不用形容词,句子短,一段话里每句都不长,像在节省纸。那三页的内容她读了两遍才完全顺进脑子里:钟离氏敛容术到第四代的时候已经不只处理活人的尸体了。第四代传人给一个闹鬼的王府做过“拂面”——用缝针挑开附在死者面孔上的怨气,缝合灵体表面的裂痕。从那以后钟离氏就一直在做两件事:肉身的修复和灵骸的修复。但对外只说前者,后者记在这本单独的手抄本里。前面撕掉的那两页就是关于灵骸修复的核心部分,她妈没解释是谁撕的,也没说那两页现在在哪。
最后一页末尾有一行收尾的话:“你小时候问我为什么要学缝合,我说是让死人好看。其实不对。让死人好看是顺带的,真正要做的是让死人的魂能走。你缝的不是皮,是那层隔在生死之间的膜。缝好了,该走的就能走。”
她记得小时候她妈缝衣服的时候也说过类似的话,那时候她妈的针线活做得密,补袜子缝裤脚都是细针脚,她问为什么缝这么密,她妈说“针脚密了东西不容易散”。她把这句话和书上这句放在一起想了想,手指在书页边缘摩了两下,然后把书合上了。
封面上“骸骨”两个字的笔画在日光下泛着旧绢布特有的哑光。她把书放回床头柜上,和遗照并排放着。遗照里的女人眉眼和她像,嘴角弧度比她的松一点,像随时要说什么但又没开口。两张东西隔着二十厘米的距离,一个黑白一个泛黄,她看了一眼就站起来走到窗边。
楼下已经有公交车开过去了,车身侧面的广告是半年前换的,还没被覆盖掉。小贩的三轮车停在路口,遮阳伞撑到一半,风把伞面吹得鼓了一下。钟离云舒对着窗外的声音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
她走过去把床头柜抽屉拉开,拿出那个旧笔记本。翻到昨晚写的那页,“系统空间10平米。红鸢已入驻。前台需200。”她看着那三行字,翻到后面空白页,把《骸骨经》里那两页撕掉的内容能辨认的碎片按逻辑排了一下:“魂皮分层术/怨灵面纹/骨痂削切/手温恒温。”写下这几个词之后她又翻到笔记本更前面几页,找到她妈住院时期她记的日程。
最后一行是她妈去世前一天写的:“妈说了一句话,没听清。”她当时以为她妈在叫护士换药。现在她重新看这行字,忽然觉得那句话的尾音断句方式和“缝的不是皮”那句话有点像。她说不太清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可能就是尾音落的位置太像了,都是那种说到一半忽然停住的口型。她把这页折了一个角,合上笔记本放回抽屉里。
客厅方向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爪子点在瓷砖上的声音,轻轻的,试探性的,像猫用肉垫拍地面。
钟离云舒的脚步在卧室门口顿住了。她侧耳听了两秒,那声响又来了,这次更近了一些。她走出卧室往客厅看。
那面白墙表面,水波状的边界正从墙壁中央往外一圈一圈地晕开。红鸢的轮廓从深处探出来,先是焦黑的鼻尖,然后是猩红的眸子,然后是那条新缝好的唇线。前爪搭在边界边缘,没有迈出去,只是把上半身探出了通道入口,猩红的眸子在客厅日光灯下面微微眯着。
它看着钟离云舒,嘴唇微张,分岔的舌尖伸出来在空气里颤了一下,像是在辨认这间屋子的气味。视线从她身上慢慢移开,扫过折叠桌、墙角纸箱、厨房台面上她没来得及收的空牛奶盒。每扫过一样就侧一下头,耳朵跟着转方向,动作精确得像在把每样东西的位置记进坐标系统里。
钟离云舒站在客厅中央,双手插在工装外套兜里看着它。“出来也可以。”她说。
红鸢的耳朵转了转。前爪往前又伸了一点,指甲搭在了客厅地板瓷砖上,发出一声极脆的轻响。然后它整个身体从通道里挤了出来——先是前半身,然后是躯干,最后是尾巴。它站在客厅正中央,四足撑地,脊背笔直,高度差不多到她大腿中部。焦黑的尾巴在身后垂着,松松地弯了个弧度,新嘴唇抿成一条平直的线。
钟离云舒注意到它脊背两侧的裂缝边缘已经长出了一层粉白色的新肉,薄薄的,覆盖在焦黑表皮下。从远处看整只灵体还是黑的,但裂纹里透出来那层嫩色在日光下能看出来,像旱地里从土缝里冒出来的嫩芽。比昨天又多了一点。她记得这个速度,每一小时大概往外延展半毫米左右。
红鸢在客厅里走了两步。爪子按在瓷砖上发出轻轻的哒哒声,比在白色空间里踩白陶地板的声音更脆一些。它在屋里转了一圈,经过折叠桌的时候低头嗅了嗅桌腿上的漆面,鼻子凑近漆皮剥落的那一小块地方仔细闻了两下,然后抬起头看看钟离云舒,又低头闻了一次。最后它停在卧室门口,脑袋往门框里探了探,看到床头柜和遗照的时候耳朵朝前转了转,偏着头看了两秒,退了回来。
钟离云舒靠在厨房台面上,双手抱胸。“不准跳上床。”
红鸢偏了偏头。它绕过折叠桌走回来,在钟离云舒脚前半米的地方趴下来,下巴搁在前爪上,猩红的眸子半阖着。尾巴从身后绕过来搭在她拖鞋边上,焦黑的末端轻轻点了一下地面。它的舌头从嘴唇缝隙里伸出来舔了舔前爪的爪缝,把从客厅地面沾到的一点灰舔干净。
系统面板在视野里弹出一行字。
【红鸢空间适应度:92%】
【已具备在现实世界短暂显形能力(每日累计时间:15分钟)】
【提示:灵体在现实世界显形时消耗契约能量,消耗速率与显形范围成正比。短时显形不影响宿主日常活动。】
她看完那行字低头看了红鸢一眼。红鸢的爪子压在地砖上,爪垫周围那一小圈瓷砖表面漫开了一层极薄的水汽,像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瓶子放在桌面上渗出来的冷凝层,几秒钟之后又自己消掉了。钟离云舒蹲下来伸手在那块瓷砖上摸了一下,指尖触到的温度比旁边低一点,凉的,但不冰。她收回手站起来。
“最多待一会儿。”她说。红鸢的耳朵动了一下,尾巴又点了一下地面。
她回到厨房台面上把剩下的牛奶喝完,盒子扔进垃圾桶。水槽边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她拿起来看,通知栏里没有新消息。她放回兜里,走回卧室重新坐到床沿上翻开《骸骨经》后面那几页空白处,从抽屉里拿了签字笔,开始写批注。
手温恒温的实测数据:副本内约37.2℃。灵体皮肤坏死率下降速度:缝合术后约14小时,观察到新肉萌发。生物缝合线在灵体组织中的溶解速率:暂时无从判断,需要更多数据。写完之后她翻到封面内侧夹着的那张便签纸,昨晚写的三行下面加了一行:“钟离氏敛容人第六代传人。第七代是我。”
她把这行字的墨迹吹了吹,然后把《骸骨经》锁进抽屉底层。站起来的时候红鸢正蹲在客厅窗户下面,仰头看着窗外街道上开过去的公交车,焦黑的尾巴在地面上轻轻扫,新嘴唇微张着,猩红的眸子映着车窗反射过来的日光。
钟离云舒站在卧室门口看了它几秒。然后走进厨房拧开水龙头洗了把脸。冷水扑上来的时候她想起遗照和《骸骨经》并排放着的样子,黑白照片和泛黄封面之间隔了二十厘米,中间空出来那段柜面落了一层细灰,她没来得及擦。她把水擦干,对着厨房的小镜子看自己的脸。黑眼圈还在,但神色好像确实和以前在殡仪馆加完班回来的时候不太一样了。她说不太清那是什么,可能是眼下那股倦劲里多了一点别的东西。镜子里那双眼睛和她妈七分像,她看着那对视线想了一下——她妈大概会对今天早上的收获满意。
红鸢从客厅走回来,在她脚边重新趴下来。尾巴搭在她脚踝上,末端点了两下。
她低头看了一眼,没拨开。安静了几秒,视野右下角忽然闪了一下。
系统面板弹出一个通知框。
【新订单提醒:废弃妇产医院(C级副本)】
【匹配状态:可进入】
【目标凶灵:鬼婴(C级→预计修复后可升至B级)】
【预估修复方案:骨质重塑(面颅骨老化畸变),时长约90分钟】
【是否进入?】
钟离云舒站在厨房台面前看着那行字,手搭在水龙头开关上没松。她顿了一下,指腹在腰带暗袋外侧按了按——三根缝针都在,硬邦邦地抵在布料下面。然后她脑子里闪过笔记本上那句“妈说了一句话,没听清”,又闪了一下“缝的不是皮”四个字。这两样东西在她意识里并排放了两秒,像两页没完全合拢的书。
红鸢从地板上站了起来,凑近她腿边,猩红的眸子看着她视线的方向。虽然它看不见系统面板,但呼噜声从胸腔深处升了上来,又沉又稳,像在问“去不去”。
她没回答红鸢。先看了一眼面板角落的那个小图标——工具库等级显示那里,LV1变成了LV2,右上角一个极小的光点在一闪一闪的,之前她没注意到。她心里记了一下这个细节,然后把视线拉回弹窗上。
“我去看看。”她说。声音不大,说给自己听的。
她把手机从兜里拿出来看了一眼时间,九点二十四。殡仪馆今天没排班,她本来打算休息一整天的。不过C级副本她说不上有多大紧张感,经历过一次了,知道进去之后大致是什么节奏。她弯腰看了红鸢一眼:“你留这儿。”
红鸢偏了偏头。钟离云舒走到卧室那面白墙前面,伸手碰了一下墙面。指尖触到的瞬间水波状边界重新铺开,通道透出来的白光把卧室地板照亮了一小块,影子拖在她身后斜斜地拉出去。白色空间里的场景在通道尽头铺开,十平米见方,地面白陶板反着光,和昨天离开时一样。
她回头看了一眼。红鸢蹲在客厅门口看着她,新嘴唇抿成一条线,猩红的眸子一眨不眨。尾巴不再扫动了,绷直了垂在身后。
“最多十五分钟。”她说。顿了一下,心里又跟了一句——要是没回来,算了,它也报不了警。“到了我就回。”
她转身迈进通道的时候系统面板上跳出来一行小字。
【本次副本为定向匹配,宿主可携带部分工具进入。初始工具库已升级至LV2。新增工具:骨雕刀×1。】
钟离云舒的脚步没停。但她在心里把那行字过了一遍——工具库升级。刚才面板上那个光点果然是在提示这个。她走进白色空间之后站定,对着空荡荡的白墙说了一句:“骨雕刀。”
面板上的工具库图标亮了一下。她手边的空气里浮出一道半透明的轮廓慢慢凝成实体。刀身约十厘米长,柄是细长的弧线形,从握柄到刀尖收得利落,刀刃末端缩成一道极锐的尖。材质像黑曜石,刃面在光照下泛着一层深蓝色的冷光。她把刀柄握住,指腹顺着刀身的弧度试了试手感,重量刚好,重心偏前一点,和她在殡仪馆用过的骨凿感觉相似,但更细更轻。
她把骨雕刀插进工装腰带暗袋的第二个格子里,和缝针并排放好。手指按了按暗袋外侧确认三样东西都在,然后转过身面对白色空间中央缓缓展开的传送光。
白光从地板上升上来,先盖住脚面,然后膝盖、腰际、胸口。钟离云舒闭了一下眼。胸腔里那颗多出来的心跳在这时候重重搏了一拍,比之前的节拍都沉,像红鸢在通道那头重重跺了一下脚。
她在白光完全合拢之前低声说了一句:“走吧。”
白光覆盖了她的视线。传送开始的时候她感觉到自己往下坠了一下又停住了,失重感持续了不到一秒,然后脚底重新踩实。视野里剩一片白茫茫的光,除此之外什么都看不见。腰带暗袋里的三根缝针和那把骨雕刀隔着布料贴在腰侧,硬邦邦地抵着她的皮肤。她把手伸进暗袋里摸了一下缝针的尾端,凉的,金属触感清晰。然后她把手抽出来,在身侧垂着。
心跳声还在,一轻一重。自己的和红鸢的,叠在一起,一个在前一个在后,像两个人并排走路,一个总踩在另一个后面半步的位置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