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传旨的太监走后，照玉的手还是凉的。她给我重新倒了茶，茶水在杯里晃，像谁家没放稳的灯笼。我喝下一口，才说：“还有一个月，慌什么。”照玉小声道：“可外头都说，您这身子，怕是经不住。”我笑：“不就是骑马在风里坐半日。要真是躺下，反倒合了她们的意。”
正说着，尚服局的人抬着几匹新料子进来。领头的是个面尖的女官，笑得像朵折了茎的花。她说陛下嘱咐了，娘娘狩猎要新做几身骑装，还要一件挡风的孔雀羽氅。我让她把料子留下，不急着量。那女官一走，我便把几匹料子推开。这里头，最不显眼的一匹，是暗青色。我让照玉拿它去给秋禾看，看织法，看边线，看是不是宫里的旧库货。照玉现在也学会了，不问“为什么”，只点头。
我坐到灯下，让平喜把宫里这几日传的话说一遍。平喜嘴皮子利索，说皇后那边已开始让人练马。丽妃托人从宫外请了骑射师傅，传得半宫都知道。德妃还是佛经不离手，对外只说“一切听陛下安排”。我听完，没作声。这三个人，一个是母家带过兵的，一个是会来事的，一个是不动声色的。等到了猎场，就不只是后宫斗心思了。二品以上的官全在。那时谁站在陛下身边，谁的马先过河，谁射的第一箭，都得掂量。我这身子，要提前养。不能真病倒。可也不能突然大好。一个人若从“快死”到“能骑马”，太跳，会招眼。我得让她们慢慢看见：贵妃能出来了，能与人说话了，能让人看见，可她还是风一吹就喘。这“喘”，是我最好的甲。
我让照玉从明日开始，天好时扶我到后苑走动。不穿新衣，就旧衣。走半圈，咳嗽两声，回。外人看，是我在熬日子。内里，我是在练气。南镇的野地里，我追过野兔。到了这儿，我不能把从前全丢了。我还得让秋禾去太医院，多要几味温补。不是用身子，是让药渣散出去。叫那帮人知道，贵妃在补。补，就是还想活。还想活的人，才会有人来投。这宫里，愿意站队的，从来不缺，缺的是看明白跟谁能活。我得让那些没处去的小人物，也敢往我这殿里多走两步。我给他们活路，他们才给我消息。
我想着，便又让平喜去烧水。夜深了，皇帝没来。只让身边的大伴送来一张字条，上头四个字：“马先养着。”照玉凑过来看，不明。我捏着那字条，在烛上点了。灰落进灯盏，像谁把夜掰下一角。我懂。他叫我别慌着练人，先养自己。马，是我的腿。可这腿，得先能站稳。他看人，从来不在嘴上。
我打开妆匣，从最底下摸出那串从南镇带来的旧铜钱。不多，五枚。我捏在掌心，一个一个摸。这五年，我从雪里走到皇城。如今，我又要往外走了。只不过这一回，我穿的不是破袄，是这满宫的绸。可我的芯，还是那颗，沾过雪、吞过风、饿过肚子，也不肯闭眼的心。这心，得让它跳得再沉一些。等到了那猎场，我要叫他们看清楚，谁才是陛下身边，最能走得远的人。
我熄灯。外头似乎又起风了。我躺下，把铜钱放在枕边。那点凉，像从很远的地方捎来的念想。我数着风撞在窗上的声，一下，两下。像那年的雪，又像那时我往京里走，鞋底磨破，脚趾头全冻在一起。我不怕。我只会更稳。明日，我要把身子动一动。不是给人看。是给自己攒一口能骑上马的气。这口活气，谁也别想再从我嘴里拿走。这局，我要入局了。不是坐进去，是走进去。走得比谁都远，比谁都长。等狩猎那天，我不求射中第一只鹿。我求满场人的眼睛，都先落在我这。不是艳，是命。是从最底下，慢慢烧上来的命。我要他们，看见就忘不掉。像这宫里最深的一口井。掉进去，就再爬不上来。我的道，要开始往外铺了。快了。只等天再亮。我，会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