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天亮以后,雪终于全停了。
我披了件旧袄,让照玉扶着,从后苑的月洞门里走出来。地上是湿的,青石缝里汪着水,一踩,鞋底就“咯”地响。我不着急,走走停停,有时还伸手去碰一碰路边那几株被雪压弯的冬青。有宫人远远看着,低头行个礼,又快步走开。我知道,她们会把看见的传出去——贵妃能下地了,贵妃能走几步了,贵妃还是咳。
照玉小声说:“娘娘,今儿风大,要不先回吧。”我摇摇头,把手往袖里一收:“再走半圈。这身子,不走,就真废了。”她只好跟上。我们绕到御花园西边,远远能看见丽妃宫里的几个小太监正抬着个木架子,像是练骑射用的。我没过去,只站在一株老梅后头,看了几眼,像看热闹。那些人见是我,忙放下东西,弓着腰。照玉说:“娘娘,丽妃娘娘还真练上了。”我“嗯”一声,说:“她练她的。我走我的。”
回到殿里,秋禾已经热好药。她把药端来,又递上一小碟蜜饯。我先把药喝了,再慢慢嚼那蜜饯。药味冲,糖味也压不住。我咳了两声,照玉忙来拍背。我笑:“别拍了,我还没到那么不中用。”她也笑,眼眶却有点红。我正想说话,平喜从外头进来,手里攥着个小包,说:“娘娘,杏儿今儿给我这包葵花籽。说她嫂子新炒的,让我带给您。”我接过那包。纸还是温的。平喜又说:“杏儿说,丽妃娘娘这几日不让她乱走动,连浆洗的衣裳都不许往外送了。”我点头。这是丽妃开始封自己的院子了。她越封,就说明越怕露。我让平喜拿一半葵花籽去给照玉和秋禾分,剩下一半,我让照玉拿小碟子装了,就搁在窗边。不是我自己吃,是让外人看看,我这儿也有从丽妃宫里出来的东西。这宫里的东西,过一道手,就变一个意思。
我把照玉叫到近前,问:“你早上去后苑,看见几个盯着咱们的?”照玉想了想,说:“有两个眼生的,在假山后头。还有一个,像在假山上擦灯。”我点头:“看清楚长什么样没有?”她摇头。我道:“下回看清楚。衣裳旧不旧,手粗不粗,走路先迈哪只脚。”照玉一惊,又忙应了。这宫里,谁多看我一眼,我都要知道。不是防所有人,是知道谁在替谁看。
午后天又阴了。秋禾去太医院,回来时身上带着点凉气,说:“娘娘,周太医说,这阵子天寒,他每日申时都在值房。药童说,前儿个丽妃宫里也去领了治风咳的甘草,数量不少。”我“嗯”一声。丽妃也咳。这宫里,咳的人多了。但我这一咳,是病;她那一咳,未必是真的。我让秋禾把这事记下,先别声张。平喜又跑来说,皇后娘娘叫人往尚服局打了招呼,说狩猎那日的衣裳,不许做得太出挑,免得有人风头盖过正宫。我笑了。皇后到底还是怕。她要压,就不会只压我。这满宫的妃嫔,都不许越过她去。可越是这样,越有人要往她头上撞。我只要等。
黄昏,皇帝来了。他今天没穿常服,是下朝没回前殿,直接拐了来。我正拿剪子修一盆水仙,他走到我身后,也不作声。我回头,见是他,忙起来。他按住我:“修你的。”我便重新坐下。他就在我对面,拿剪子也帮着剪了几下。我说:“这水仙,过阵子就开。陛下喜欢暖房里的,还是冷盆里的?”他道:“能开的,都好。”我笑。他又说:“听说你今日到后苑走动了。”我道:“总躺着,眼都花了。”他“嗯”一声,说:“走得动,是好事。可也要看天。这宫里的风,能杀人。”我说:“臣妾是从风里来的。”他抬头看我。我也看他。他忽然笑了,说:“朕知道。”我放下剪子,让照玉倒水。他喝了一口,说:“狩猎那日,你就跟在朕的马后。”我道:“臣妾不会骑。”他道:“知道你不会。所以朕给你挑了匹矮马。到时候,你在马上坐稳,就够了。”我点头。他没有多留,像只来说这两句。我送他到门口。风正好灌进来,我把头往他袖边靠了靠。他站住,说:“不冷?”我摇头:“不冷。是热。”他笑了笑,才走。
他走了。我转身,脚踩在炭火照出的影子里,心里那点热,像水仙泡在浅水里,一点点往上吸。这日子,我不求大富。我只求这一局,别松了扣。狩猎,还有二十来天。我要练。不是练给别人看,是练给自己,别到那时候,从马上摔下去。我从来不是娇养的。我是野地里的。野地里的草,风越大,越得把根往死里扎。今晚,我让秋禾明早准备热水,我要开始擦身,练手。不是拿刀。是练腿,练腰,练能攥住缰绳的劲。窗外的风又响了。我听着,像听一场还没来的仗。我,先把劲,缩进骨头里。这样,等到了那天,我一勒马,满场的人才晓得,这最不像有靠山的贵妃,原来,一直揣着刀。